报道发出来之后,妇联的人主动找上来了。
电话是打到店里的,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她姓陈,县妇联的,看了报道想跟姐妹家政合作,成立一个反家暴互助站。林芳接的电话,听完了说行,什么时候见面聊。那头说越快越好,后天上午九点,妇联办公室。林芳说好,记了地址,挂了电话。
“后天去妇联开会。”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偏头看苏月。
苏月正在擦柜子,抹布停在半空中。愣了愣。“妇联?”
“嗯。他们说跟咱们合作,搞个互助站。”
苏月把抹布搁下来了。手撑着柜台边沿,站了一会儿。“我去?”
“你不去谁去。”林芳翻了两页账本,头也没抬,“你是当事人代表。我是老板代表。两个人都得去。”
那天早上苏月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白衬衫黑裤子,换了以后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觉得太正式了,像去法院。第二件换了件蓝色毛衣,配牛仔裤,照了照又觉得太随便。第三件套了林芳那件牛仔外套,里面穿了件干净的T恤,站在镜子前面左转右转的,林芳从洗手间出来看了她一眼。
“行了。就这件。”
“会不会太随便了。人家是政府单位……”
“你穿龙袍去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两眼。”林芳把包挎上了,“走吧。”
妇联在县政府大院里,进大门要登记。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翻了翻她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登记表上的名字,指了个方向,说三楼左转。楼梯是水磨石的,擦得亮亮的,踩上去有回音。苏月走在林芳后面,步子比平时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扶着扶手,喘了一口气。林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催,就站在上面等着。等她跟上来了,才继续往上走。
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有人声。林芳先进去的,苏月跟在她后面。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和一个时钟。妇联那边坐了四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三个年轻一点的。中年女人站起来迎过来了,伸出手跟林芳握了握。姓陈,就是打电话那个。
苏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皮面的,坐上去凉凉的。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往周围看了一圈——坐在对面的几个女人,穿得整整齐齐的,有的别着胸针,有的戴着工牌。会议室里有打印机的油墨味,有茶水间的茉莉花茶味。她以前从没坐过这种地方。以前经过县政府大院,她都是低头快步走过去,连大门都不敢多看一眼。
林芳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上来,手指头塞进她指缝里,扣住了。力度不大,但稳。苏月偏头看了她一眼。林芳没看她,正对着陈主席点头,说“可以开始了吗”。但手没松。
会开了快一个小时。陈主席讲了妇联今年反家暴工作的重点,讲了社区层面的需求,讲了她们想做但缺人手缺场地的地方。林芳把店里的情况说了,说了学员的构成,说了求助电话的量,说了她们能提供的场地和人手。苏月中间说了几句,说她接过多少个电话,说那些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就稳了,手也不抖了。林芳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她的手,松了。
会开完了。陈主席站起来又握了一次手,说“合作愉快”,说后面手续上的事再联系。林芳说行,留了电话。两个人从会议室出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的地面,白墙,墙根下面摆着一排绿植。苏月走在前面,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林芳差点撞上她后背。
“怎么了?”
苏月看着墙。墙上贴着一排标语,红底白字的亚克力牌子。最中间那块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看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出了声。
林芳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笑什么?”
苏月指着那行字。“以前我觉得‘半边天’是别人的天。”
她偏过头看林芳。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
“现在觉得,我好像也有点天。”
林芳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了。十指扣在一起,攥紧了。走廊里没有人,就她们两个。林芳拉着她往前走。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你不是有点天。”
她偏头看了苏月一眼。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你是天。”
苏月被她拽着往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是我的天。”
林芳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下去,砸实了。苏月没说话。手指头在她掌心里攥紧了,指甲掐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松开了。两个人从走廊里走出来,下了楼梯,出了大门。门卫老头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下头。院子里的光照着,暖烘烘的。苏月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林芳拉着她的手没松。
“回家?”苏月问。
“回店里。下午还有活儿。”
苏月笑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大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开着,能看到一点里面的白墙。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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