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换命
六点四十分。丧B到了。
两辆车。五个人。丧B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摇下车窗,露出一张被刀疤划过眉骨的窄脸,朝蹲在铁皮屋后面的祁野扬了扬下巴。
"祁小姐?周姑娘同我讲过。文国雄嗰间——里面几个人?"
"三个。两个睇场。一个女嘅。阿岚被绑喺里面。"
"有冇枪?"
"唔知。但睇场嘅人一般都有。"
丧B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我哋五个。你一个。六个。佢哋三个。够搞。"他推开车门下来,朝后面那辆车招了招手,四个人跟着围过来,"点攻?"
"前后门。你哋四个堵后门。我同你行正门。"
"你行正门?你一个女——"
"我唔系一个人。"
远处。一辆车驶过来。黑色。周烬的车。
车门开。周烬下来,身后跟着阿潮——额头贴着纱布,眼睛肿着但站得笔直。再后面是阿聪,手指缠着固定带,但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你真系嚟咗。"祁野看着她。
"讲咗一齐。"
周烬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周烬的左手纱布外面多了一层黑色手套——遮住伤口,也遮住缝线。
"你嘅手——"
"唔碍事。打人用右手。"
丧B在旁边看着她们,烟夹在指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前后门分配。"祁野转回正题,"丧B你哋四个堵后门。如果有人从后门走——截住。我哋三个行正门。速战速决。救到人就走。唔好恋战。"
"得。"丧B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但如果有枪——"
"有枪就退。唔好硬来。"
"知道。"
六点五十五分。
行动。
祁野、周烬、阿潮、阿聪从正面铁闸推进去。铁闸没锁死,一推就开。院子里白色七人车还在,驾驶座没人。
周烬打了个手势。阿潮绕左边,阿聪绕右边,她和祁野走中间正门。
正门没关。虚掩着。祁野推开门——
客厅。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打游戏。茶几上放着两把□□和一袋零食。
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阿聪的棒球棍先砸下去。右边那个男人的肩膀挨了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下来,阿聪追着又是一棍,砸在背上,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左边那个反应快一点,抓起茶几上的□□就站起来——周烬的右手已经到了。她没用左手,右手从外套里抽出一根甩棍,啪一声弹开,一步跨上去,甩棍砸在那人手腕上,刀掉了。跟着一脚踹在膝盖弯,那人跪下去,周烬的甩棍顶在他后颈上。
"唔好动。"
祁野已经冲进里面的房间。
第一个房间。空的。床垫在地上,几瓶水,一包纸巾。
第二个房间。锁着。
她退后一步,一脚踹上去。锁是那种便宜的链锁,咔一声断了。
里面。阿岚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眼睛睁得老大,看见祁野,整个人弹了一下。
"系我。"
祁野冲进去,撕开胶布——阿岚的脸上一道红印,嘴唇干裂,但没受伤。
"祁姐——"
"唔使讲。走。"
她割开绑在手上的扎带,拽着阿岚站起来。阿岚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短发女人的声音——
"你哋咩意思?!"
祁野把阿岚推出房间,自己冲到客厅。短发女人从后门方向跑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手里举着手机在拍——
周烬的甩棍横过去,不是打,是挡。格开手机。手机飞出去砸在墙上。
"拍咩拍?"周烬的声音冷得像刀面,"叫你哋上头听住——阿岚我带走了。U盘今晚八点照换。但如果你哋再动我任何一个人——"
她上前一步,甩棍抵在短发女人的锁骨上。
"下次唔系断锁。系断骨。"
短发女人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靠在墙上,面上那层职业化的镇定终于裂了。
"你哋——你哋会后悔——"
"后悔嘅人唔系我。"
丧B从后门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门冇人走。两个都喺厨房。我哋绑咗。"
"好。撤。"
六个人从正门撤出来。阿岚被阿潮扶着,腿还在抖但走得动。白色七人车没动——留着,让长信资本的人知道她们来过、救了人、但没毁他们的车。
这是信号。
我们不怕你。但我们还没撕破脸。今晚八点,照换。
七点四十分。中环码头。
天快黑了。维多利亚港的风带着咸腥味,吹得码头上的旗帜啪啪响。几艘渡轮在远处鸣笛,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海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条。
周烬站在码头三号泊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红色铁盒。里面是U盘。假的。
祁野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阿岚已经送去了安全屋——老陈帮忙安排的,屯门一间私人诊所的宿舍,没人知道。
周烬的手机响了。
"周小姐。准时。我欣赏。"
声音。男。不是之前那个姓林的。是另一个。更老。更沉。口音——南洋。但比之前的都重。
"边位?"
"你唔使知我系边个。你把U盘带咗未?"
"带咗。"
"放喺三号泊位嘅长凳底下。你行开。我哋放人。"
"我见唔到人——我唔放嘢。"
"你会见到。"
远处。一辆白色面包车从码头入口开进来,停在路灯下面。车门开。阿岚被推下来——不对。不是阿岚。
祁野的手指攥紧了。
下来的是老陈。
老陈。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乱了,眼镜歪着,被一个人推着往前走,后腰顶着一把刀。
"老陈——"
周烬的手指在铁盒上攥紧了。
"佢哋换咗人。"
"我睇到。"
"点算?"
"——放。"
"咩?"
"放U盘。佢哋要嘅系个U盘。攞咗就会放人。老陈同阿岚一样——都系筹码。筹码攞够就会放。"
"你确定?"
"唔确定。但——"
手机又响。
"周小姐。你见到人啦。放嘢。我哋放人。公平交易。"
周烬看着远处被刀顶着后腰的老陈,喉咙哽了一下。
老陈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嘴唇动了——
"放。"
口型。只有一个字。
周烬的手指在铁盒上松开。打开。拿出U盘。弯腰。放在长凳底下。
她直起身,退后三步。
"放人。"
"等一阵。"
白色面包车的门没开。老陈还站在那里。刀还顶着。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面包车没动。
"你哋——"
"周小姐。多谢你嘅U盘。"
"放人!"
"急咩?我哋攞咗嘢——自然会放。但唔系而家。"
"你——你讲咗公平交易!"
"我讲咗。但冇讲几时放。"
周烬的甩棍从外套里抽出来,啪一声弹开。
"你玩我?"
"唔系玩你。系——我哋攞咗嘢要先验。验完系真嘅——自然放人。验到系假嘅——"
他停了。
"你试下就知系真定假。"
"我哋会试。"
面包车的引擎响了。倒车。灯亮了。
"老陈!"
老陈被推回车里。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周烬站在码头边上,甩棍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海风吹得她的头发散开来贴在脸上。
祁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佢哋会验。"
"验到系假要几耐?"
"快则半个钟。慢则一两日。"
"半个钟之后——佢哋就知道系假。"
"嗯。"
"佢哋会点?"
"会翻脸。会再抓人。会——"
"会唔会杀老陈?"
祁野沉默了两秒。
"如果佢哋只系要U盘——攞咗就会放。但系如果佢哋发现系假——老陈就唔系筹码。系——"
"系人质。"
"嗯。"
"我哋有几多时间?"
"半个钟到两个钟。之后——佢哋会翻脸。"
"我哋点做?"
祁野看着她。
"我哋唔使做。"
"咩意思?"
"我哋已经做咗。"
"你灌咗咩入去?"
祁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从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血丝的冷意。
"我灌咗一样嘢——令佢哋唔敢即刻翻脸。"
"咩嘢?"
"何永年死嗰晚嘅完整录音。"
周烬的手指停了。
"录音?你边度嚟——"
"你唔系唯一一个喺现场嘅人。"
"边个仲喺度?"
"我。"
周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嗰晚——"
"我喺对面栋楼。用望远镜睇。用录音笔录。何永年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我录咗。"
"佢讲咩?"
"佢讲——'Lim Cheng Huat叫我死。但我会拉佢落水。我留咗嘢。喺——'"
她停了。
"佢未讲完就死咗。"
"但录音——"
"录音入面有佢讲Lim Cheng Huat嘅名。有佢讲'我留咗嘢'。有——枪声。"
周烬的呼吸浅了。
"你灌咗呢段录音入U盘——佢哋开咗会听到——"
"佢哋会听到何永年亲口讲Lim Cheng Huat嘅名。亲口讲自己留咗嘢。佢哋会以为——真嘅U盘入面就系呢个。佢哋会以为——我哋攞到咗关键证据。"
"所以佢哋唔敢杀老陈。因为佢哋怕——真嘅录音已经交咗畀差人。"
"嗯。"
"但系——你冇交畀差人。"
"冇。"
"如果佢哋查到——"
"佢哋要查。需要时间。呢段时间——我哋救人。"
"你几时录嘅?三年前?"
"三年前。"
"你一直收住——"
"我等你。"
周烬的手指在甩棍上攥紧了。
"等我咩?"
"等你准备好。等你——信我。"
海风吹过来,把周烬的头发吹到嘴边,她没拨开。
"你——你三年前就喺度。"
"嗯。"
"你录咗音——你一直冇同我讲。"
"你应承何永年唔睇个U盘。我应承自己——等你准备好嗰日再讲。"
"你等咗三年。"
"值得。"
周烬的喉咙哽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块的、钝钝的、沉甸甸的释放。
"你嘅录音——佢哋会信几耐?"
"一日。最多两日。佢哋会查。查到录音冇交畀差人——就会翻脸。"
"一日之内——我哋要救老陈。要揾到佢哋嘅据点。要——"
"要反击。"
"点反击?"
祁野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中环码头上、海风吹乱了头发、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攥着甩棍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翻涌着——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
"Lim Cheng Huat。"她说,声音低而笃定,"佢嘅名已经出咗口。何永年死之前讲咗。我录咗。佢哋以为我哋有证据。我哋冇。但——差人可以有。"
周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想报警?"
"唔系报警。系——匿名举报。将录音交畀O记。交畀——马志远嗰个部门。"
"马志远坐紧监。"
"佢坐监——佢嘅人仲喺度。佢嘅上司。或者——廉政公署。"
"你信差人?"
"我唔信差人。但我信——长信资本怕差人。"
"如果差人查到——我哋都系证人。我哋都要出嚟。"
"我哋出嚟——佢哋就唔敢动我哋。"
"你嘅逻辑系——用差人保护自己。"
"用差人逼佢哋收手。"
周烬沉默了很久。
"你谂咗几耐?"
"从你同我讲个U盘嗰刻开始。"
"你——你一早就计划好。"
"唔系计划。系——准备。我准备咗三年。等你。等一个——我哋可以一齐行嘅时机。"
"而家系?"
"而家系。"
周烬的甩棍慢慢收了回去。她站在码头上,海风灌进外套里,吹得衣角翻起来。
"好。"
"好?"
"我哋一齐。"
"一齐。"
"但系——"周烬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系录音交咗去之后——我哋就冇退路。差人会查我哋。长信资本会反扑。我哋嘅盘——可能保唔住。"
"我知。"
"你嘅场。我嘅场。全部。"
"我知。"
"你都愿意?"
祁野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团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被逼到尽头之后反而全部放下的、近乎自由的冷。
"盘冇咗可以再起。人冇咗——冇得捞。"
"……傻女。"
"你嘅傻女。"
"嗯。"
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着,渡轮在远处鸣笛,海风吹过中环码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假U盘在长信资本手里。真录音在祁野手机里。*
*老陈在 somewhere。阿岚在安全屋。*
*一日。最多两日。*
*之后——*
*要么翻盘。*
*要么一起沉。*
*但至少——*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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