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办事效率，向来和她雷厉风行的短发一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在她答应帮温言“找灵感”后的第三天，一份盖着顶级KPL战队“KG战队”公章的“电竞文化体验官”聘书，便连同几份保密协议一起，被苏晓直接拍在了温言的书桌上。
“温言，你别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苏晓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双手抱臂，语气不容置喙，“你上一本书拿了文学奖，销量却扑街。出版社那边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下一本要是再叫好不叫座，你就只能去大学里教古代汉语了。KG战队现在热度极高，你住进去，不仅能近距离观察，还能蹭一波破圈的流量。这是双赢。”
温言垂下眼眸，看着那份聘书。他知道苏晓是对的。他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那种能让他的文字重新滚烫起来的、喧嚣的生命力。
“行。”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的房间必须每天进行两次深度除螨和消毒；第二，我不吃基地食堂，饮食由我自己解决；第三，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我的房间。”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祖宗，你当这是去度假吗？行，我跟林教练打过招呼了，他会尽量满足你的‘强迫症’。”
……
周六下午，温言拖着两个极简风格的黑色行李箱，站在了KG战队基地的门前。
这是一栋位于市郊的三层独栋别墅，外墙是冷硬的工业灰。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外卖、功能饮料和年轻人荷尔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温言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温老师！这边这边！”一个圆脸、戴着耳机、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的男生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热情地帮他接过了一个行李箱。他是基地的辅助选手，王旭，大家都叫他“小胖子”。
“我是王旭，你叫我旭哥……啊呸，叫我小王就行！”小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带着温言往楼上走，“林教练给你安排了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朝南，采光最好，而且离训练室最远，绝对安静！”
温言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走廊。墙上贴满了战队的海报和比赛照片，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空的红牛罐子。这与他那黑白分明、一尘不染的公寓，简直是两个极端。
“季野呢？”温言停下脚步，淡淡地问。
小胖子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说：“别提了，今天打训练赛，因为辅助的一个走位失误，被对面抢了龙，输了。季哥现在心情差得很，正一个人在训练室里散发低气压呢。你等会儿要是碰见他，千万别惹他，他现在的脾气，跟个炸药桶似的。”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跟着小胖子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确实如他要求的那样，提前做过了一次保洁，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灰尘味。温言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带的便携紫外线消毒灯和除螨仪，面无表情地开始了对房间的“二次净化”。
就在他刚换好床单，准备将带来的几本原版书摆上书架时，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训练室的门。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林教练压抑着怒火的训斥：“季野！你刚才那个进场时机是怎么回事？我说了多少次，等辅助给控制！你一个人冲进去送死，是想当孤胆英雄吗？！”
“是他们太废！”一个低沉、暴躁的声音在楼梯口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一个控制技能都放不准，我凭什么要等他们？这破队，要是带不动，老子不打了！”
温言整理书籍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只见训练室门口的走廊上，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队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肩背线条。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因为愤怒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正在巡视领地的年轻狮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正是季野。
林教练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一抬头，却看到了站在楼梯拐角处的温言。
林教练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对季野使了个眼色：“季野，这是温言，温老师。苏晓安排的电竞文化体验官，以后就住在这里。你……你注意你的态度。”
季野顺着林教练的视线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林教练，直直地落在了温言身上。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季野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带着未褪的暴躁和戾气。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身形清瘦、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副波澜不惊、仿佛能包容一切情绪的眼眸。
这和他在直播间里、在图书馆里感受到的“静默”，完全不一样。
此刻的温言，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地倒映着他所有的狼狈与愤怒。
季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脏话，在看到温言那双眼睛的瞬间，莫名其妙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地盯着温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被打断的烦躁，有被注视的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委屈的执拗。
温言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退缩，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回望着季野。
片刻后，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下楼梯。
他走到季野面前，停在一个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他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正处于暴怒边缘的青年。
“季选手，”温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你的情绪，已经影响到公共区域的空气质量了。”
季野愣住了。
他看着温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禁欲的脸，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冷杉香气。那股香气像是一剂镇定剂，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燃烧的邪火。
“你……”季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言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季野紧攥着的拳头。
“松开。”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手是用来拿冠军的，不是用来砸门的。”
季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看着温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温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温老师……”他哑着嗓子，像个犯了错的大型犬，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没想砸门。我就是……”
“我知道。”温言打断了他。他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淡，“但我希望，从明天开始，你能学会用更成熟的方式处理你的情绪。毕竟，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暗流》里那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绝对理智的主角。”
季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温言，眼底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来体验生活的“文化人”。
他是一把刀。
一把精准地刺入他最隐秘的软肋、却又用最温柔的方式为他包扎的刀。
“好。”季野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暴躁和脆弱都压了下去。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温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执拗的笑，“我改。但你得看着我。”
温言看着他，镜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我看着你。”
走廊里，林教练和小胖子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小胖子嘴里的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满脸戾气却乖乖听话的季野，又看了看清冷从容的温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他们家那个谁都不服的野王，好像……被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作家，给彻底拿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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