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云锦房中的灯亮到天明。
她把太子的信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信纸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皱,边角都卷了起来。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沈延嗣通敌——这四个字,是对她父亲二十年忠心的侮辱。
她的父亲,在朔方守了二十年。二十年是什么概念?是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是无数次从刀尖上滚过去。他抵御吐蕃,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几十场;他压制藩镇,让成德、魏博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保一方百姓平安,朔方的百姓提起“沈帅”二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的手上全是刀伤箭疤。左手有三道疤,右手有五道疤,最长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手上。他的背因为常年骑马已经有些驼,站直了也伸不直。他的头发在五十岁之前就白了一半,像冬天的枯草。
这样的人,怎么会通敌?
但信中说得很具体:沈延嗣与成德节度使有书信往来,内容涉及军事情报。成德节度使是藩镇之一,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割据一方,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税收、自己的官员,朝廷管不了他。如果沈延嗣真的与成德节度使有勾结,那就是通敌叛国,按律当斩,满门抄斩。
云锦知道,父亲与成德节度使确实有往来。
不是因为通敌,而是因为她的母亲。母亲是成德节度使之女,虽然已经去世多年,但两家人之间难免有些旧日的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的问候、红白喜事的礼金、偶尔的书信问候。但这些往来,和军事情报毫无关系。
太子为什么要怀疑父亲?
是因为有人告密?还是太子自己想铲除朔方势力?朔方军二十万,是北方最强的军事力量。如果这二十万军队不在朝廷手里,太子能安心吗?
云锦想了一夜,没有答案。
蜡烛烧完了三根,第三根也只剩下最后一截,烛泪淌了一桌,凝固成白色的小山。
次日,她约秦暮云在茶楼见面。
茶楼在崇仁坊和东市的交界处,叫“听雨轩”,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茶楼之一。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一楼是大堂,坐满了贩夫走卒和普通百姓;二楼是雅间,隔成一个个小隔间,用屏风隔开,适合密谈;三楼是贵宾厅,一般不对外开放。
秦暮云选了一个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窗户半开,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街上的积雪已经化了,露出了下面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光。推车的小贩、骑马的官员、步行的百姓,在街上穿行,像一幅活动的画卷。
云锦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碧螺春,已经泡开了,茶叶在杯中沉浮。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左臂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倒茶时用的是右手,左手放在桌下,没有动。
“坐。”他给她倒了一杯茶。
云锦没有坐。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太子凭什么怀疑我父亲?”她问。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父亲与成德节度使,确实有书信往来。”他说。
“那是旧日姻亲的人情往来,不是通敌。”云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应该知道。”
秦暮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吹了吹,白气在杯口升腾。
“我知道的是,”他说,“成德节度使派人暗杀过你父亲。你父亲回信骂了他一顿,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这些信落在太子手里,只看标题不看内容,就会被解读为‘书信往来,必有隐情’。”
云锦皱眉:“太子只看标题?”
“太子身边的人,只给他看他们想让他看的。”秦暮云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有人在太子面前构陷你父亲。”
“谁?”
“不知道。但我正在查。”
他的表情很真诚。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瞳孔没有放大,嘴唇没有抿紧——这些都是撒谎的迹象,他一样都没有。
云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坐上去很硬。
“好,”她说,“我暂时信你。”
“你该信的是你自己。”秦暮云推给她一叠卷宗。
卷宗是用牛皮纸包着的,用红绳系着,打开后是一叠纸,约莫有二十来张。纸是普通的竹纸,边角有些卷了,说明被人翻过很多次。
“这是太子府关于沈大人的所有情报。你自己看,自己判断。”
云锦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内容很多——有沈延嗣与成德节度使的通信记录,信件的日期、标题、大致内容,但原信不在,只有摘要。有沈延嗣与朔方将领的往来记录,谁什么时候见了谁、说了什么、待了多久。有沈延嗣在朝堂上的发言记录,哪一天说了什么话、什么语气、皇帝的反应。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密报——用的是暗语,需要解码才能看懂。
她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茶凉了,她没有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光影在桌面上慢慢爬行。她的眼睛酸涩,抬手揉了揉。
“这些情报,大部分是无用的。”她放下卷宗,揉了揉眼睛,“少部分有用的,被刻意曲解了。”
“我知道。”秦暮云说,“所以我才会拿来给你看。”
云锦看着他。
“你冒的风险很大。如果太子知道你把这些给我看……”
“他不会知道。”秦暮云说。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云锦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半步,发出“吱呀”一声。
“秦暮云,”她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秦暮云也站起来,看着她。
“不用谢,”他说,“我说了,我不是帮你。”
云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回头。
“你的伤,好了吗?”她问。
秦暮云愣了一下。
“好了。”他说。
“蜜饯还要不要?”
秦暮云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要。”
云锦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上扬的幅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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