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没有回沈府。
她骑着马在雨中狂奔了半个时辰,从城南跑到城东,从城东跑到城北。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打滑,速度越来越慢。她不管,继续抽鞭子,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发出“啪”的脆响,马嘶鸣着往前冲。
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砸在树叶上,砸在马背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终于,马累得跑不动了。它在一处山涧旁停下来,四腿发软,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云锦从马上跳下来,脚踩进泥水里,“啪嗒”一声,泥水溅到她的裙摆上。
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住一棵树才站稳。树皮湿滑,她的手指抓不住,滑了一下,又抓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雨还在下。
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重,像裹了一层冰。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从衣领流到后背,从后背流到腰。但她感觉不到冷了——她的心比身体更冷。
她靠着树坐下来。树干湿漉漉的,雨水顺着树皮往下流,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母亲的脸在眼前晃。
温柔的笑——她小时候缠着母亲讲故事,母亲坐在床边,笑着摸摸她的头,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给她梳头的手——母亲的手指很细很软,每次给她梳头都很轻,不会扯痛她的头皮,梳完还会在她额头上亲一口。
病床上的苍白——母亲的脸色像墙上的白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手瘦得像枯枝。
临终前没说完的话——嘴张着,想说什么,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了。
“娘,”她轻声说,“我找到凶手了。”
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滴在膝盖上。
“可是我不能报仇。”
“因为父亲还在太子手下做事,因为朔方需要太子的支持,因为——”
因为她答应过秦暮云,不冲动行事。
可是秦暮云一直在骗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帮她查案、给她送蜜饯、替她挡剑——都是为了稳住她,让她不去找太子报仇。
他嘴上说“各为其主”,心里只想着保护他的主子。
而她,不过是他用来稳住沈延嗣的一颗棋子。
云锦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铁锈味在嘴里蔓延,混着雨水,又苦又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就停了。厚重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涧上,照在树叶上,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天色暗下来。雨停了,雾却升起来了,从山涧底部往上涌,像白色的纱幔,一层一层地把山峦裹住。山涧中起了雾,能见度不到十步,远处的树、远处的山、远处的路,全都被雾吞没了。
云锦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她跺了跺脚,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没有感觉。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有人扶住了她。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指节修长,掌心温热,和她冰凉的手臂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说过,让你不要一个人来。”
秦暮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沉而疲惫。那声音里有责备,有心痛,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找到了她。
云锦甩开他的手,转过身。
他浑身也是湿透的。衣服上全是泥——袍子的下摆、袖子、前襟,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分不清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乱,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几缕垂在肩上,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他显然也是一路追来的,而且比她更狼狈。
“你跟着我?”云锦冷声问。
“我怕你出事。”
“我的事,不用你管。”
秦暮云没有反驳。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雨水泡过,湿漉漉的,但里面的东西用蜡纸又包了一层,还是干的。他打开,里面是两块干粮和一小壶酒。
干粮是烙饼,巴掌大小,两面烙得金黄,已经凉了。酒壶是锡制的,很小,只能装两三口酒。
“吃点东西,喝点酒暖暖身子。”他把东西递给她,“你这样会生病的。”
云锦看着那些东西,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苦。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苦涩。
“秦暮云,”她说,“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沈云锦,还是因为我是沈延嗣的女儿?”
秦暮云的手僵在半空。
油纸包悬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答。
云锦看着他的沉默,心一点一点冷下去。那种冷和雨水无关,和寒风无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冰锥扎进心脏。
“我知道了。”她推开他的手,转身要走。
秦暮云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紧紧地箍住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擂鼓。
“是因为你是沈云锦。”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在对她说。
“从第一天晚上在屋顶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云锦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冷——因为他也淋了半天的雨,衣服湿透了,身体像一块冰。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震动。
“你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原谅你。”云锦的声音发抖。
“我知道。”
“你骗了我那么久。”
“我知道。”
“你还帮太子隐瞒。”
“我知道。”
云锦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座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缓缓呼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她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脸和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他眼角的细纹、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散了,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照在两个人湿漉漉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愧疚——那愧疚很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有心痛——像是看着她受苦比他受苦更难受;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温温的、缓缓的、没有攻击性。
“秦暮云,”她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中完全钻出来,久到雾散了一大半,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温柔的吻。
是带着怒气的、报复性的、像是在咬他的吻。她的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磕出了血,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蔓延。她的手揪着他的衣领,揪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揪一个仇人。
秦暮云先是一愣。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肌肉绷紧——那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发间,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他加深了这个吻,不是回应,是主动——像是在说“既然你来了,就别走了”。
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大雨,是细细的雨丝,像针一样细,像丝一样密。雨丝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无声无息。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在唇齿间交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
秦暮云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雨水从他们的额头滴下来,滴在两个人之间,一滴,又一滴。
“这是……利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这是定金,”云锦说,“等你告诉我全部真相,我再收本金。”
秦暮云笑了。
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好,”他说,“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什么都告诉你。”
云锦推开他,转身走向马匹。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不让他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马正在低头吃草,雨滴从它的鬃毛上滑落。她解下拴在树上的缰绳,手指有些抖,打了两次才解开。
“你的干粮我带走了,”她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酒你留着,你比我更需要。”
她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沈云锦。”秦暮云叫她。
她勒住马,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他说。
云锦没有回答。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小跑着冲进了山涧的小路。
雾已经散了,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秦暮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青竹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他在雨里蹲了不知道多久,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汤鸡。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委屈,是八卦——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到耳朵根。
“公子,沈姑娘是不是亲你了?”
秦暮云看了他一眼。
“你又跟来了?”
“我担心你啊。”青竹笑嘻嘻的,一边笑一边打了个喷嚏,“不过你俩刚才那段,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这双眼睛,今天就是摆设。”
“你最好什么都没看到。”
“当然当然,”青竹举手发誓,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沈姑娘吻技好像不太行,磕到牙了。我离这么远都听到‘咯嘣’一声。”
“青竹。”
“在。”
“今年的月钱,扣一半。”
“公子!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你的月钱也没多少了,再扣就没了——”
“再说话,全扣。”
青竹闭嘴了。他双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公子被亲了,公子被亲了!这可是天大的新闻!比太子登基还大!
他跟在公子身边十年,第一次看到公子抱一个人,第一次看到公子被一个人亲,第一次看到公子笑成那样——嘴角放不下来。
秦暮云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青竹追上去,小声问:“公子,沈姑娘说‘等你告诉我全部真相’——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秦暮云没有回答。他看着月光下的山涧,溪水在月光中闪着银光,叮叮咚咚地流着。
“等这件事情结束。”他说。
青竹沉默了。
他听出了公子话里的意思——“等这件事情结束”——如果结束不了呢?如果事情还没结束,公子就死了呢?
青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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