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来访，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她坐在缇耶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两人之间那片深色的地板上。她没有急着开口。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不需要寒暄来填补沉默。
“你那个样本，”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很感兴趣。”
缇耶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席琳说的是“样本”，不是名字，不是编号，就是“样本”。在BLANK，这就够了。一个样本从一个实验室转移到另一个实验室，像一颗螺丝从一台机器拆下来装到另一台机器上。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情感，只需要一个数字——预算案的投票。
席琳继续说：“我想要。”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作为交换，我会在下周的预算案上投你的票。”
缇耶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微微蜷起，然后又松开。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席琳不会注意，小到监控摄像头都不一定能捕捉。但那个动作确实发生了。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大脑在处理“预算案”和“投票”这两个词，把它们放进效率、利弊、投入产出比的框架里。样本已经完成了她的用途，她的柔术动作已经被拆解成角度和力度，她的重心转移轨迹已经被录入系统，标注为“样本PZT-07：第三日采集完毕”。没有理由留她。
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极短，像一帧被抽出来的胶片。他从背后扣住她的双手、胸口贴住她的后背的那一刻。她转过头，褐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愤怒，有倔强，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别的东西，他当时没有认出来。现在也没有。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关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这和预算案无关。他把这个画面存储在某个缓冲区里。没有再点开。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明天。”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被他按住了。他没有给它更多空间。
“可以。”他说。
席琳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
玫瑰被两个事务官从房间带出来。
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头顶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所有东西都是白的、灰的、冷的，像她此刻的心。
“去哪？”
没有人回答。事务官的步伐没有变，一左一右，像两堵会移动的墙。她的问题被空气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黑色的。
缇耶。
他站在那里。
她走过去。事务官停在了几步之外，像两条被训练好的猎犬，知道该在哪里停下。
她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雪松和冷雾，和训练时一样。
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的眼眶红了。
她曾经告诉自己，没关系，还有机会见面。
见面来了。但不是她想的那种来。
“你利用完了，就卖掉？”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身，走了。干脆的、决绝的，像一把刀切断一根绳子。
绳子断了，她往下坠。
她抬起头，他的背影已经在走廊尽头。黑色的，笔直的，和来时一样。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布料在她的掌心里皱成一团，像她此刻的心脏。她在心里骂自己——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期待的？你什么时候开始以为他和其他贵族不一样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交接在府邸门口进行。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台阶下，车身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像一具被擦亮的棺材。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车旁。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两尊被同一台机器冲压出来的模具。
事务官押着玫瑰走出来。她的手腕上没有镣铐。
“请配合。”其中一个灰制服说，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拳头砸在那个人的鼻梁上，骨裂的声音闷响，像踩碎一根枯枝。他向后倒，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光下是黑色的。另一个灰制服扑上来，她侧身，肘击他的太阳穴。这个角度她用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他软倒在地，像一袋被丢下的水泥。
事务官尖叫。她推开他，朝巷子跑去。
跑了不到三十步。
猎犬队的太赫兹波束从头顶射下来，锁死她的脊椎。她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僵住，膝盖砸在地上。
三台机动警察从空中降落，呈扇形围住她。它们的关节在运转，发出尖锐的机械声，像铁钉划过玻璃。电击探头抵住她的后颈，凉的，像一条蛇贴在她的皮肤上。
“不要动。”机械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和这个城市一样。
她没有动。她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缝隙，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画出几道细小的红线。
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糊在她的脸颊上。
三楼的房间里，缇耶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一切。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从她冲出府邸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看着她逃跑，看着她被抓，看着她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缝隙，看到她的眼泪。她的膝盖砸在地上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扫过的烛火，晃一下，然后稳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他忽然想走过去。走到她身边，让猎犬队走开。他知道他可以。他只要转身，下楼，说一句“留下”，她就留下来了。没有人会问为什么。没有人敢问。
但他没有动。
他的食指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是切断。像关掉一个屏幕，前一秒还有画面，后一秒就什么都没有了。
屏幕是黑的，但他的视网膜上还有残像——她的红发，她的白色衣服，她蜷在地上的姿势。
他没有再看。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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