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内一片黑暗，唯有月光透过单层玻璃铺进来，在地板上割开一道清冷狭长的银辉。
楼道里早已没了食堂方才喧闹的人声，其余房间偶尔传来零星说笑或是翻书的轻响，隔着厚重门板，模糊得像一层飘在远处的雾。
林恒立在窗边，指尖抵着凉冰冰的玻璃，目光遥遥落在悬在墨色天幕上的一轮月亮上。
他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安静得近乎虚无，仿佛独自被困在只有月色与旧伤的方寸之地里。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转轴发出细微一声轻响，江临川一眼便撞见这幅孤单的剪影。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没有出声惊扰，直到距离林恒半步之遥，才听见窗边人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压抑许久的酸涩：“他偷走我的成绩，反过来到处造谣，说我是抄袭者。”
林恒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将里面翻涌的委屈、不甘照得一清二楚，那双平日里冷静锐利、极少流露脆弱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定定望着江临川，声音轻得发颤，像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倾泻情绪的出口，“江临川，你知道我父亲得知这件事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等江临川回应，林恒喉间滚出一句冰冷又心碎的复述，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血肉：“他说——‘林恒，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骨节泛出青白，胸腔里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冲破表层坚硬的伪装，尽数袒露在江临川眼前。
“可我又有什么错？”
一句话落，细碎的哽咽藏在尾音里，江临川静静看着他，视线透过林恒的眼瞳，仿佛骤然坠入那段尘封的、无人知晓的过往，亲眼看见当年那个满心无助、急于寻求父亲帮助的少年。
画面在脑海里清晰铺开。
彼时竞赛成绩刚公示，成绩被悄悄替换，所有荣誉尽数归于李博文，铺天盖地的抄袭流言一夜之间席卷整个年级，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
林恒攥着厚厚一沓演算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解题思路，他一路快步冲进书房，满心笃定只要拿出证据，父亲一定会帮自己。
他喘着粗气，眼底还带着一丝未熄灭的希冀，急切开口：“父亲，我的竞赛成绩被人……”
话音才起，便被林崇远冷硬粗暴地打断，男人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嫌恶与不耐，音量陡然拔高：“够了！”
“父亲！您听我解释，是李博文偷了我的成绩，我……”林恒上前半步，想要将手里的草稿递过去求证，手还未抬起，一道重重的巴掌狠狠落在他脸颊。
清脆的响声在密闭书房里回荡，力道之大，直接将少年的头打得偏向一侧。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坠落。林恒维持着头偏向一旁的姿势，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带着被掌掴后的沙哑，固执地追问：“父亲，我有什么错？”
“第一名本来就是我的，您为什么不肯……”
林崇远看着他这副不肯服软的模样，火气更盛，语气冰冷刺骨，字字都往少年心上扎：“闭嘴！”
“林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家未来需要的是能撑起门面、受人敬重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走到哪里都顶着抄袭者污名、让整个家族沦为旁人笑柄的废物！”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提半个字。”
男人说完，便转过身背对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施舍，彻底掐断了少年所有辩解与求助的余地。
林恒僵在原地，手里的演算草稿轻飘飘散落一地，那些熬了无数个深夜写下的思路、付出的所有努力，顷刻间变得一文不值。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能再说，满心的希冀、委屈、不甘，尽数堵在喉咙，硬生生咽回心底，化作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江临川从回忆里抽离，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林恒身上。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清清楚楚摊开，不用半句多余言语，那些藏在平静外壳下的委屈、不被至亲信任的绝望、常年背负污名的不甘，全都顺着目光传递过来，重重撞在江临川心上。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林恒紧紧拥进怀里。
怀抱收得很紧，像是生怕稍一松手，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就会彻底碎裂、消散。
是他，是他明知道林恒的阴影还硬拉着少年过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自己的执意而为……
林恒今天所经历的所有难堪与伤害，根源是自己，浓烈的自责席卷全身，江临川把脸埋在林恒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懊悔：“对不起……都是因为……”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裹挟着浓重的自责，林恒抬手，轻轻环住江临川单薄的后背，指尖缓慢摩挲着他后背的布料，打断他不停自我怪罪的话语，语气异常坚定：“为什么道歉？这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我们要道歉？”
“江临川，不要道歉，你从来都没有错。”
江临川脸颊贴在他肩头，嗓音闷闷的：“如果不是因为我……”
林恒缓缓收紧环着他的手臂，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字字都清晰地落进江临川耳中：“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就算我今天没来这里，也会在未来某个地方遇到他。”
“江临川，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不要自责，不要为了这种人的话而难过。”
他微微侧头，下巴轻抵在江临川发顶，语调温柔又笃定：“江临川，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
江临川安静靠在他怀里，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窗外月色温柔淌入屋内，将两道单薄相依的影子揉合在一处，暂且隔绝了外界所有刺耳的恶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一同躺到单人床上，狭小的床铺勉强容下彼此相拥的身形。江临川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眉心依旧浅浅蹙着，像是即便入梦，也依旧残留着不安。
林恒微微侧头，近距离望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皱的眉峰，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低声吐出一句极轻的呢喃：“江临川，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告诉我……”
话音消散在安静的夜色里，屋内只剩下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月光静静铺满床铺，暂时替他们守住这片刻的安稳。
与此同时，集训基地偏僻的绿化带角落，树影层层叠叠遮蔽大半视野，避开了往来学生的视线。
李博文独自等在灌木丛旁，看见周宇慢悠悠走过，面上挂着一贯斯文温和的浅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周宇，要不要和我合作？”
周宇停下脚步，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斜睨着面前的人，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不耐，挑眉反问：“什么意思？合作？我们可算不上一路人。”
李博文不急不躁，缓步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嘴角笑意加深，带着几分笃定：“你厌恶江临川，我厌恶林恒，我们想要除掉的阻碍，本质上是同一人，目标一致，难道不该联手？”
周宇闻言沉默几秒，眼底的戒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玩味，伸手上前，与李博文伸手相握，掌心相触的瞬间，低声开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李博文轻轻回握，指尖力道内敛，笑意藏着阴翳。
松开手后，周宇直截了当发问：“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李博文抬眼望向宿舍楼的方向，夜色笼罩下，那栋楼安静矗立，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你没发现吗？林恒和江临川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止普通队友、同学那么简单。”
周宇回想食堂两人下意识相护、方才一前一后离开食堂的模样，缓缓点头：“仔细看确实不对劲，两人亲密得有些……过分。”
“不用急着动手，先多观察几天，摸清他们所有软肋，再找准时机一次性发难，才能彻底击垮两人。”李博文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冷静安排。
“行，我听你的。”周宇没有异议，两人简单交谈几句，便各自散开，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之中，一场针对林恒与江临川的阴谋，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
往后几日，集训的节奏一如往常，密密麻麻的试卷、不间断的讲课、早晚规律的作息填满所有人的生活。
食堂那场闹剧仿佛只是一场短暂插曲，周宇一行人再没有当众上前挑衅，李博文也未曾露面刁难，平日里碰面只是淡淡错开目光，没有半句争执。
身边温知夏、田梦梦几人看着两人不再被骚扰，都悄悄松了口气，只当那批人闹一场便作罢，彻底放下心防，每日照常结伴刷题、吃饭，气氛慢慢重回之前平和的模样。
林恒与江临川也渐渐放下心底紧绷的防备，每日一同上课刷题，傍晚结伴散步，日子短暂回归安稳。
可他们谁都不曾知晓，暗处两道心怀恶意的视线，始终牢牢盯着他们，一场远比食堂羞辱更棘手、更伤人的“麻烦”，正步步紧逼，蛰伏在不远处等待爆发的时机。
平静维持了整整五天。
这天午休，众人三三两两走出教室透气，林恒独自靠在走廊栏杆处吹风，指尖转着一支笔。
一道带着刻意阻拦意味的身影挡在他身前，李博文拦死他离开的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斯文浅笑，半点看不出前几日暗藏的阴毒。
林恒抬眼，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没有丝毫好脸色，语气冷硬：“滚开。”
李博文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敌意动怒，反而轻笑一声，姿态松弛地摊开双手，故作无奈：“别一见到我就恶语相向，我今天来找你，是真的有要紧事和你谈，对你而言，至关重要。”
林恒懒得与他周旋，侧过身打算绕过对方直接离开，脚步刚动，身后传来一句精准戳中软肋的话，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是关于你和江临川的事。”
林恒猛地回头，黑眸沉沉锁定李博文，警惕地打量对方，声音冷沉：“你想做什么。”
“别用这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好心来和你谈一笔交易。”李博文慢悠悠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将屏幕转向林恒的方向。
屏幕里清晰存着一张偷拍照片，背景是前几日傍晚，他与江临川额头轻轻相抵，眉眼柔和地对着彼此轻笑，氛围亲密，一举一动都远超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画面拍摄角度隐蔽，显然是对方暗中跟踪、刻意抓拍而来。
林恒眼底寒意更重，指尖不自觉收紧，语调冷得刺骨：“你跟踪我？”
“跟踪谈不上，只是恰巧路过，随手拍下而已。”李博文轻轻晃动手里的手机，眼底藏着拿捏住把柄的得意，语气轻飘飘地抛出威胁：“你说，我要是不小心把这张照片，发给林伯父，他会是什么反应？”
林恒盯着那一张偷拍照片，沉默几秒，抬眼看向志得意满的李博文，平静开口：“你想要什么？”
李博文以为林恒已经被他拿捏，唇角笑意更深，不急不缓开出条件：“林恒，和我做个交易吧。”
“这次全国竞赛，你，把第一名给我，往后我不再找你和江临川任何麻烦，也绝不会把照片外传，我保证让你们安安稳稳走完集训，安安心心参赛。”
“林恒，这笔交易，对你来说十分划算，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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