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死死抵在林晓的后背上,仿佛是她与门外整个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张奶奶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反复凿进她的脑子里——“七个……小小的,白乎乎的……都趴在你身上呢。”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抠进门板边缘粗糙的油漆剥落处,细微的刺痛勉强拽回一丝神智。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偶尔将一片模糊、移动的光斑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
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沉默地蹲伏着,像一群窥伺的兽。而所有阴影汇聚最浓的地方,就是那张餐桌的下方。
那个敞口的纸箱,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林晓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带着微弱的哨音。她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假的,都是假的。
张奶奶老糊涂了,眼神不好,人老了就爱胡思乱说。一定是这样。昨晚的撕纸声也是幻听,是压力太大。折纸只是爱好,一个普通的、有点小众的爱好而已。
她拼命说服自己,一遍又一遍。但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挪不动分毫。背上、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此刻却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若有若无的麻痒和沉重感。仿佛真的有什么冰冷、轻飘又极具存在感的东西,紧紧贴附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立开始发麻、颤抖。
林晓终于鼓起全身的力气,猛地离开门板,踉跄着扑向墙壁,手指胡乱摸索着,“啪”一声按亮了客厅顶灯的开关。
惨白的光线瞬间泼洒下来,照亮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凌乱的餐桌,堆满杂物的沙发,墙角没拆的纸箱,光秃秃的墙壁……一切都暴露在光线下,清晰得有些刺眼,也平凡得令人心慌。
没有“白乎乎的小娃娃”。
没有异样。
林晓喘着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瘫软在地。灯光给了她一点虚假的安全感。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饿。从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
恐惧消耗的能量巨大。她撑着地板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慢慢挪到厨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的一小块区域。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盒牛奶,两个鸡蛋,几棵蔫黄的青菜。她拿出一盒泡面,烧上水。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客厅餐桌下的那个纸箱。它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就是个普通的、装过打印纸的旧纸箱,里面露出杂乱的各色纸张和几个折纸作品的一角。毫无异常。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咕嘟咕嘟开始冒泡的水壶。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吃过泡面,胃里有了点暖意,心跳似乎也平复了一些。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夹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她草草洗漱,甚至没敢仔细看镜子里的自己,匆匆回到卧室,这次,她不仅开了床头的小夜灯,还把卧室的顶灯也留了一盏。
躺在床上,裹紧被子,灯光刺得眼睛发酸,她却不敢闭上。耳朵竖着,捕捉房间里任何一丝声响。
空调低鸣。水管偶尔的轻响。楼上隐约的走动声。窗外遥远的车声。
没有撕纸声。
什么都没有。
紧绷的神经在单调的噪音和明亮的灯光中,一点点松懈下来。困意终于战胜了恐惧,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睡去前,她最后模糊地想:明天……明天就把那些纸人都处理掉。全都扔掉。这个爱好,不要了。
……
黑暗。
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林晓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两边是高耸的、看不清材质的墙壁,泛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微光。脚下是滑腻的、类似纸张的东西,踩上去发出悉悉索索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前方通道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忽明忽灭。
她不由自主地被那点红光吸引,僵硬地、一寸寸地挪过去。
红光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
那是许多双眼睛。
用极细极艳的红笔,点画出来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是两个猩红的圆点,密密麻麻,布满了通道尽头的整面墙壁。那些眼睛都在“看”着她,带着一种空洞的、贪婪的专注。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撕纸声。
是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啼哭,却又扭曲变形,夹杂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钻进她的耳朵,往脑子里钻。
“妈妈……”
“我的……”
“是我的……”
“滚开……”
“她是我的!”
细碎的低语,稚嫩却充满恶意的争吵,伴随着哭声和纸张被激烈揉捏、撕扯的声响,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林晓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那布满红眼睛的墙壁开始蠕动,一个个白色的小小身影从墙壁上“剥落”下来,轻盈地、扭曲地爬向她。它们有着粗略的人形,白纸折成,面孔空白,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七个。她清晰地数了出来。七个小小的纸人。
它们爬到她的脚边,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冰冷、轻飘的触感贴上她的皮肤。它们撕扯着她的裤脚,抓挠着她的小腿,争抢着向上攀爬的位置,彼此间发出嘶嘶的、充满敌意的摩擦声。
“走开!走开!”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挥手驱赶,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一个纸人爬得最快,已经蹿到了她的腰间。它抬起头,那张空白的脸“仰视”着她,两个红点直勾勾地“盯”住她的眼睛。然后,它伸出细薄的、纸折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腰,死死地,用一种与其轻飘身体完全不符的力量。
其他的纸人发出更加尖利不满的嘶鸣,更加疯狂地向上涌来……
“啊——!”
林晓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尖叫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破碎的抽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卧室的灯还亮着,刺得她泪流满面。她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被子,指节捏得发白。
是梦。只是一个噩梦。
她颤抖着环顾四周。卧室里一切如常,门关着,夜灯亮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凌晨三四点的光景。
然而,那冰冷爬行的触感,那细碎恶毒的争吵声,那猩红眼睛的注视……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即使醒来,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腰腹间似乎残留着被紧紧箍住的冰凉勒痕。
她再也无法待在床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进客厅。
顶灯依旧惨白地亮着。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射向餐桌下方。
那个纸箱,还静静地待在原地。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晓的心脏骤然缩紧。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挪过去,眼睛死死盯着纸箱内部。
灯光下,箱子里那些杂乱的纸张和折纸作品,似乎……被动过了。
几个原本堆在上面的小纸人,现在七零八落地散开在箱底各处。
其中一个甚至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那个脸上划了红痕的精致纸偶,原本被她随手扔在一堆废纸中间,此刻却诡异地“坐”了起来,靠在箱子侧壁,空白的脸微微仰起,正对着她走过来的方向。脸颊上那道细长的红痕,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而最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在箱子底部,散落的几张白色卡纸中间,出现了几道清晰的、崭新的裂口。不是整齐的裁切,而是那种被暴力撕扯开来的、边缘毛糙的破碎痕迹。其中一张纸,甚至被撕成了几条,无力地耷拉着。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争斗过。
像极了梦里那些纸人彼此撕扯的声音和画面。
“嗬……”林晓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不是梦。
至少,不全是梦。
张奶奶的话,噩梦,还有眼前这箱子里的景象……所有线索猛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恐怖事实。
那些纸人……它们……
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嘚嘚”声。
不行。不能再留在这里。不能再看这个箱子。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回卧室,反手锁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蜷缩在床头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紧闭的卧室门,仿佛那薄薄的门板外,正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徘徊,在试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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