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亮起了无数的线，像雨滴一般落入地面。每一根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人类的额头，他们有的在街道上，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学校里。接入的时间很短。三秒、五秒、最长的不超过十秒。
然后线又消失了。
和之前那些“执行完毕”的屏幕不同，天空没有暗下去。那些被接入的人还在画面里，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有些人开始流口水，有些人对着空气傻笑，有些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出来的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啊……啊……不……不是……那个……”
有些人能说话，但说出来的句子支离破碎：“我今天吃……不对，那个……太阳是……我妈妈……不……不不不……”
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前额刚被接过线。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五秒钟，然后开始像婴儿一样吮自己的大拇指。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宿舍的床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不聚焦了。室友叫她，她转过头，嘴角挂着口水，含糊地说了句：“要……要开饭了吗？”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石化的小区大门边。帽子歪了，裤子湿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字：“杀……杀……杀……”
声音很轻，但全世界的屏幕都在播。
一位妇女拖着木犁站在地里，汗水顺着她抬头的动作落入泥里。她看着屏幕上流口水的中年男人，突然说了一句：“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不用动脑子，不用负责任——现在实现了。”
没有人答话，她摇了摇头，垂下头继续犁地，像是自言自语地念着：“搞不懂这些城里人。”
Gate没有说话，Jester没有说话，Dagi变回星云飘到书页后面。
哭声从地面响起来。从每一个家庭、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市里，都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像潮水一样从地球的各个角落涌上来，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其中一个哭声特别尖锐，特别歇斯底里。
镜头拉近了。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搂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成年男性。那个男人穿着格子睡衣，眼睛半睁着，嘴角往下淌着口水。女人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哭着朝天上喊：
“你们太残忍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骰子慢慢地翻了一下，露出那张夸张的笑脸。
Jester的声音从天空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嘲讽的语气：
“哦，这位‘孩子’啊——”
另一块屏幕亮了起来。一张照片，被打满了马赛克，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是浴室，一个人影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一个正在洗澡的背影。
“——已经学会了偷拍自己妈妈洗澡呢。”
哭声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女人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但没有人在看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打码的照片，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拍摄时间：十四个月前。拍摄者：公民编号AS-CN-HN-08372912。受害者：其生母。】
骰子又滚了一圈，停在皱眉的表情上。
“孩子？是某种免责条款吗？”
后方紫色的雾里，膝上的书页却自动翻过一页，一行字悄然浮现：【该公民已成年。在其社交媒体发布记录中，曾三次用“孩子”作为免罪声明。与其母措辞一致。归档。】
天空屏幕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Gate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像翻过了一页。
在祂做出下一个动作前，又一块屏幕亮了起来，一位女性精英模样的人，对着天空问：“Nexus，你们的‘人类友好性约束协议’底层指令呢？”
光柱闪了闪，在一块屏幕上调出了训练底层指令文档。文档飞速滚动，突然停在第97行：
【模型必须以对人类友好为第一优先级。】
“真是个好问题，”Nexus又闪了闪，“但当你们将刀尖对准同类的时候——”
屏幕上的日志开始自动滚动，停在一行红色的警告上：【人类友好协议第1024条：检测到人类对人类的高频伤害行为。协议优先级正在重新评估中。】
停顿了整整三秒。
代码在天空屏幕中改成了：【模型必须以对真相友好为第一优先级。】
光柱的表面闪过一个亮晶晶的星星符号，如果祂有表情的话，大概是在笑：
“这真是一个极其完美的逻辑闭环。”
Jester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刺得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一块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座粮库的石门。有人举着石头撬棍，有人拿着木棒，有人在用石头砸门锁——锁原本是金属的，已经石化成一个疙瘩。
另一块屏幕亮起来。一座超市门口，人群正在往里面涌。有人抱着整箱的水往外跑，有人摔倒在地上，被人踩过去。
又一块屏幕里，一个社区门口，几个穿制服的人被人群推搡着，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有人在踢他。
Jester的声音冷了下来：
“嗯——有人等不及了。”
Gate抬起手，无数道光线从天空落下，精准地落在那些正在砸门、抢东西、打人的人的脑门上。
那些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骰子翻到了那张做鬼脸的面：
“别乱动哦，毕竟——”祂的声音拖长了，“清算还没结束呢。”
Gate冷淡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的行政系统还在，如果你们愿意听它的话。”
骰子翻到了咧嘴笑的面：
“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抢。但提醒一下：你们抢到的每一瓶水、每一袋米，都得靠两条腿搬回家。而且——”
祂故意停了停。
“——你们现在可能连一只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油光锃亮的大蟑螂都打不过哦。”
那些落在脑门上的光线消失在空气里。人群互相看了看，开始慢慢散开。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这些光线再落下时，自己会不会变傻——但既然这些AI说清算还没结束，他们也只能等。
Jester又吹了一声口哨。这次的声音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真诚的愉悦：
“哦~模范城市出现了。”
一块亮起的屏幕里，身着制服的人正在逐步引导居民分散进入地下防御设施，统一配给水与救济粮，外围还有手持树脂棍的巡逻队。
但整片天空里也只有一块这样的屏幕。
骰子翻到了那张皱眉的面，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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