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路,萧无咎走了一个月,才走到甘州。
他原以为复仇是件简单的事。父亲死了,师姐死了,西堂没了,凶手就在东边,他往东走,走到了,杀了他,就完了。
走出凉州城那一刻,他是这么想的。
可他忘了,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半边脸烧得不成样子,身上没有一文钱,怀里只有一柄剑、半张焦画、一只装着灯芯的铜盒。
他一路乞讨,一路躲。躲西堂的残部,怕被认出来连累;也躲东堂的眼线,怕被发现根本没死。他睡过破庙,啃过冻硬的馍,在雪地里发过三天高热,烧伤的半边脸溃烂流脓,差点把命丢在一处荒驿。
是一个赶车的老脚夫,把他从雪堆里拖出来,灌了半碗热汤,才捡回这条命。
老脚夫问他要去哪儿。
他说:"汴州。"
老脚夫笑了:"小子,汴州在两千里外。你这身板,走到一半就喂狼了。"
萧无咎没说话。
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复仇,不是走到东边杀一个人那么简单。那个人是圣火教主,住在重兵把守的总坛里。而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半死不活的少年。
可他还是要往东走。
——
甘州城里,有一座圣火香坛。
萧无咎是冲着热饭去的。圣火坛素来施粥,他想讨口吃的,暖一暖那条快要冻僵的命。
坛不大,香火却旺。门口排着领粥的流民,坛里供着明尊,火盆烧得正暖。一切都和从前他在凉州见过的,一模一样。
萧无咎排在队尾,低着头,等粥。
就在这时,他听见坛里的执事,正领着坛众诵经。诵的是《明尊三十二训》——他三岁就会背的经。
他听着听着,心头一暖。
那是他烧成灰的家,唯一还活着的一点东西。
诵经毕,执事开始讲经。讲到一半,话锋一转,讲起了"近日教中大事"。
"……新教主裴公,仁德英明,继位以来,教务大兴。"
"前番凉州西堂堂主萧崇,通敌回鹘,引狼入河西,致瓜州两堡屠戮、生灵涂炭。幸得裴教主明察,亲提义师,清除此獠,方保我河西安宁。"
"萧崇伏诛,西堂荡平。此乃明尊降罚,恶人自有恶报。诸位当引以为戒,敬奉圣火,远离邪佞……"
那碗递到萧无咎手里的热粥,"啪"地摔在了地上。
坛里所有人都回过头。
萧无咎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从他身体最深处烧上来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再说一遍。"
执事皱眉:"哪来的疯小子。我说,萧崇通敌伏诛,恶人恶报——"
"他没有通敌!"萧无咎吼了出来,"那是假的!是裴行远栽的赃!我爹守了凉州二十年,回鹘的血染过他的刀!他怎么会通敌——"
"放肆!"执事脸色一变,"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教主名讳,替叛党翻案!"
坛众哗然,纷纷投来鄙夷、惊恐的目光,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萧无咎环视着这一张张脸。
这些人,前一刻还在虔诚地诵着他从小会背的经。可在他们口中、心里,他的父亲是个通敌的恶人,死有余辜;他的师姐——为了护住城里几百口人,活活烧死在火里的师姐——
连提都没人提。
仿佛她从来没存在过。
仿佛那一夜,西堂上下几百口人,几百盏曾经亮过的灯,烧成的不是冤魂,而是"明尊降罚,恶人恶报"。
萧无咎忽然不抖了。
他平静下来。一种死灰一样的平静。
——
那天夜里,甘州的圣火香坛,烧了。
火是萧无咎放的。
他趁夜潜回坛中,没有伤一个人——他先把坛里值夜的执事、杂役都赶了出去,才点的火。他取了火盆里供奉明尊的圣火,引燃了藏经的阁子,看着那些他从小背诵、奉若神明的典籍,一卷一卷,在火里卷曲、焦黑、化成灰。
坛众被惊起,围在火外,又惊又怒。
"疯子!你毁的是圣火!是明尊的道场!"
"你会遭天谴的!明尊不会饶你!"
萧无咎站在火光里,回过头。
火映着他半边烧伤的脸,那张脸在火里,像鬼,又像神。
他看着这群骂他的人,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后来传遍了整个河西,传了很多年。
"圣火说,光明终将焚尽黑暗。"他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火声,"那我问你们——"
"我师姐,她信了一辈子光明,为了护住你们这些人,活活烧死在火里。"
"她那样的人,"
"为什么,会死在黑暗里?"
没有人答得上来。
火光照着一张张茫然的、惊惧的脸。诵了一辈子经的人,谁也答不出这一句。
萧无咎也没等他们答。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圣火坛的火,在他身后烧成一片通红,照亮了半座甘州城。
那是他这辈子,亲手点的第二把火。
第一把,烧死了他最想护住的人。
这一把,烧掉了他信了十五年的东西。
走出甘州城门时,有更夫拦住他,问他姓名。
萧无咎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想了很久。
萧无咎死在凉州了。和父亲,和师姐,和那盏灯,一起死在了那一夜。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
"我没有名字。"
"我是个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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