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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为子女,做母亲的自是什么都愿意。”

多么让人动容的一句话啊!可惜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你曾经对她好吗?”于祈突然问道,“我是说我,你曾经对我好吗?我过去生病时你也会这样陪在我身边吗?”

这个问题好像难住了于夫人,她呆愣地看着于祈,好一会儿后,才堪堪开口说道,“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我没能将你生得像哥姐那样康健,使得你终日囿于这方寸宅院里,整日被苦汤子恼着,纵你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施展。我对你再关心呵护,这些东西也是无法补偿的,终是母亲有愧于你。”

于祈鼻尖有些发酸,“病不病的又不是你说了能算,你不必自责。”原主体弱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于祈不敢肯定自己作死后原主是否能如她料想的一样安然无恙地回来,万一呢,万一一尸两命最后让于家父母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呢?

想到这些,又出于现代人道主义的考量,有些话于祈不得不一吐为快了,就当做提前给于夫人打个预防针,等到事情真正发生的那天她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于祈说,“人生来各有命数,哪怕我最后病死你也不必对此太过于揪心,这是我的命,与你无关。”

“呸呸呸,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于夫人拉着于祈的手摸向床沿,“快呸呸呸。”

于祈眨巴眨巴眼,无奈地笑笑,“好,呸呸呸。”笑得太激烈,迫使她又不争气地咳了起来。

于夫人很是揪心。为人父母的大都是这样,看到自己的孩子被病痛缠身时就巴不得病在自己身上。可偏天不随人愿,父母们无能为力,他们只能看着儿女被病痛折磨而无可奈何。

于夫人是万千父母中的一员,她也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是坐在一边帮孩子们顺顺背,希望这样可以让他们好受一些。

“惟愿吾儿康健,无病无忧,喜乐一生。”于夫人默默祈祷着。

即使她深知于祈是个例外,可她依旧毫不吝啬将自己发自内心的祝愿送给她。

“不用身体康健也能喜乐一生啊!”于祈已经咳嗽完了,这会儿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何解?”于夫人诚心发问。

“不喝药就行。”于祈说,“不喝药,不要将我拘在院中,多听听我的想法。彭祖享龄八百岁是乐,蜉蝣朝生暮死又未尝是悲。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尽其乐,享其命,才不枉此生。”

于夫人很是费解,这番见解着实是有悖于她长此以往奉行的康健为首,惜命安身的行为准则。

见她不说话,于祈只好退一步继续说,“喝药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得询问我的意见。反正那药也没什么用,喝不喝我觉得无所谓了。”

于夫人没有驳斥她,反倒很认真地在听于祈说话。这种情况放在于绥身上,她早就找人将药捏着鼻子给他灌下去了。

“还有什么吗?母亲一并都记着。”对于祈,于夫人倒是有很多的耐心。

“当然!”于祈来劲了,“我们是一家人,在家也都是自己人,所以呢,平时也就没必要端着,嗯...繁文缛节,我是说那些繁文缛节,其实那些没用的我们完全可以舍弃掉,比如那些早请安晚跪安,还有不用丫鬟们不用因为一点儿小事就下跪磕头,没必要的。”

“还有吗?”于夫人倒是乐得新鲜。

“你真还想听?”于祈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害怕你听不懂以为我胡说八道呢?”

“你的这番话...我从前没听别人说过,很是新鲜。”

难得有人对于祈不是卑躬屈膝,而是平视着她跟她说话。

“好吧!”难得遇到愿意和她平等对话的人,于祈大手一挥,“你还想听些什么?我都说给你听,我知道的东西可多了。”

“嗯...你不如同我讲讲你眼里世人应当如何生活,可好?”

“当然可以。”于祈来者不拒,“就从怎么和丫鬟相处开始吧。”

“你...妈?不对不对,母亲。”临讲前于祈先给于夫人来了一段饶舌。

于夫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听着,全神贯注等着于祈的下文。

不得不说,于祈装起娇弱来真是有一套。只见她小嘴一瘪,一手放于胸前,一手拭拭眼角,故作羞愧地不与于夫人对视。随后,她委屈巴巴地说道,“母亲,我最近时常梦魇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记忆也很是混乱。我忘记了好些事情,比如母亲的名讳,母亲愿意再讲予女儿吗?”

“自然愿意。”于夫人正正衣襟,“我乃当朝礼部侍郎之妻,于孟氏,孟晚蝶。”

“孟晚蝶。”于祈重复一遍,“我会记住你的,嗯...我是说我记住了。”

孟晚蝶!于祈心道,如果她有幸还能回到现代,她一定上浏览器好好搜一搜这个名字。

“现在能讲了吗?”孟晚蝶问道。

“可以是可以,可夜深露重,你这么坐在床边听也不是个办法,要不你上来今天和我一起睡?”于祈敞开自己的被子,满脸期待地拍拍床。

孟晚蝶没推辞,随即对一侧黑暗里招招手。随即,暗处候着的嬷嬷连忙赶过来为她却衣脱鞋。于祈不习惯这些做派,可她也深知自己的无能。眼不见为净,她退到床的一侧自顾自躺下,留下床的另一边给孟晚蝶。

趁着脱衣的间隙,孟晚蝶对嬷嬷叮嘱了几句。见孟晚蝶在床的另一边躺下后,嬷嬷拉下帐子吹了烛火,轻手轻脚从门口退了出去去。

房门口,是阿暮在候着。

“嬷嬷,姑娘睡下了?”嬷嬷关好门后,阿暮急忙问道。

“哎!”嬷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深深叹了口气,“姑娘又犯病了,这次病来得尤为厉害,满口胡诌话,净是些人听不明白的话。夫人怜惜姑娘,今夜在这歇下了。”

............

“你们晚上睡觉很早吗?”于祈随手拿过盘里的一块模样精致的点心问阿朝。

“一般戌时末亥时初就睡下了,最晚也不过亥时末。”阿朝规规矩矩答。

“那是几点?”于祈求知若渴地看着阿朝,她知道十天干十二地支,也知道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但是用这些字怎么代表时间呢?是从零点起算还是从天亮,天几点亮..?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是,我就问问。昨天晚上母亲要听我说话,可我还没说几句她就睡着了,想来是你们的作息太过于规律了到点就要睡吧。”于祈替于夫人感到遗憾,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讲到飞机那段,但愿她没有被吓到。

“等姑娘用完早膳,我陪姑娘出去转转可好? ”

“好啊。”于祈早就想这么干了,她拿着那只受了点皮外伤的点心站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还不忘对催促阿朝,“走呀,你在等什么?”

出于现代于祈从事的职业的原因,于祈走起路来步履轻盈,步频也异常之快,阿朝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这让阿朝不禁开始怀疑自家姑娘经昨夜一役后是否因祸得福,身体大好了。

行至亭廊处,于祈猛然止步,害的啊朝险些撞到她的背上。

于祈伸手指着一处地方示意阿朝,阿朝抬眼望去。于祈手指的那处的确奇特,那里的荷花不似别处那般密集,反倒一幅被什么东西重压过的样子,东倒西歪不成模样。整片塘子放眼望去红绿一片,赏心悦目。可独独那里秃了一块,很是突兀。

阿朝不知道于祈是什么意思,只得将目光收了回来,她低着头等候于祈的指示。

谁知于祈不按套路出牌,一手捏起阿朝的下巴,她的另一手依旧指着那里,“看到了吗?”于祈问阿朝。

阿朝连连点头。

于祈挑挑眉,一想到那里为什么这样于祈的嘴角就不受控地疯狂上扬,“我搞的!”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语气还听上去很是自豪。

阿朝不明其咎,正当她努力思索着姑娘开心的缘由时就感受到于祈松开她的下巴将那块没咬几口的点心放在她手上随后落下她小跑着离开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阿朝听到于祈惊呼了一声,“哇塞!这是什么?好闪啊!”

阿朝看过去,刚好看见于祈蹲在廊道一侧捡起一个什么东西。

“这是和田玉吗?”于祈就着坠子提起它,将手里的青翠玉石放到两人之间。严格来讲,这是一块玉佩。雕刻这块玉佩的人显然是个行家,双鱼交颈的造型雕刻在这块青透如水的玉料上,任谁来了也得先感慨一句“妙啊!”如果眼神可以化作实体,那于祈已经不知道舔了这个小玩意多少次了,良久后,她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这得多少钱啊?”

“你想要啊?回头我送你一个。”

于祈闻声侧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

人是地球这个巨大生态系统里的一个很有趣的生物,正如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生活在地球上的每个人也不尽相同。面对相同的一件事情,世人的反应千姿百态,这便是有趣的地方。而造就这些不同的根本原因深究起来很是复杂,因为这是多种外界因素混杂在一起的结果。每个人出生时都是一张白纸,他们同时也是执笔人,他们手执多彩的水笔,在一张张白纸上留下或浅显或深刻的痕迹。

阿朝自小为奴卑躬屈膝,她发现有人突然来到她身边的第一反应便是俯首敛容连连后退了几步,一副犯错小孩等待父母发落的模样。

于祈则不同,在她生活的时代里每个人都是完整且独立的个体,她不需要也不会向别人卑躬屈膝。再加上她独特的职业属性和贯彻她一生的生命安全大于一切的原则,即使她现在依旧迫不及待地想死,可身体终究本能地先她一步替她抉择。

也顾不上那是什么人,只见她一个肘击,抬腿一个侧踹。嗯......裙摆不方便腿没抬起来,只踢到那人的小腿处,但也勉强有用。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过后,于祈还优雅地理了理裙摆。这时,她才后知后觉道,“完蛋,玉佩!”

没错,玉佩掉地上了,闹了个两鱼分家的下场。

于祈很是惋惜,也不知道这东西是谁的,她还想着能不能将它带回现代大赚一笔呢。可惜这么好一个东西了!

有人比于祈先一步蹲到地上将玉佩的尸体捡了起来,看清那人的脸后,于祈感觉周遭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下来。

再看看那人低沉的表情,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于祈心头一闪一闪的。

“这个......不会是你的吧?”

那人依旧蹲在地上给玉佩收尸,丝毫没有要回应于祈的意思。

于祈心道,“要完蛋!”她萌生出一个不太光彩的念头——逃跑。

奈何阿朝这丫头是个实心眼,而于祈又恰好特讲义气。阿朝不会主动逃跑,而于祈不会丢下阿朝自己一个人溜走。

“卫主事,我来帮你捡吧!”阿朝不当不正,正好在于祈准备拉着她跑的时候说出这话。

卫胥仰头看着于祈,嘴角露出一个勉强到极点的笑容,“好啊,有劳。”

于祈知道是自己有错再先,可话又说回来了,若不是卫胥先像个鬼是的来到她身边,她哪会这样啊,要不是她突然大动作,玉佩又岂会掉到地上。

“我不知道这东西是你的!”

卫胥笑着起身,将位置让给阿朝。

“我不是故意的!”

卫胥一手一条鱼,毫不经意地冲着于祈晃了晃。

“真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

卫胥不言不语,只是看看手里的玉佩残片,嘴角露出瘆人的笑。

阿朝蹲在地上半天,愣是没看见多余的碎片。想来定是卫主事眼疾手快捡了个干净。

“我赔给你,我赔给你还不行吗?”

卫胥嗤笑一声,“赔?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于祈自知理亏,吞吞吐吐道,“不就一个玉佩吗?”

“此乃阴阳双鱼交颈佩,不论是玉材还是雕刻的技艺都是顶顶好的,乃是世间孤品,踏遍世间恐怕也再难找到第二块能与之匹配的。于二姑娘说要赔,那于二姑娘倒是仔细说说你准备拿什么赔?”卫胥字字珠玑。

要是于祈她会怎么做?于祈不禁试想起来。可奈何她没见过她,也没人给她讲过关于原主的任何事情,她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她便是唯一真理。

于祈将碎发陇至耳后,抬头与卫胥对视。恍然间,于祈觉得自己曾经可能真的是瞎了眼了。面前这个人和凌寻比起来,勉强也就七八分像吧。这人既没有凌寻眼睛大,也没有他鼻梁高挺,个头嘛勉勉强强吧,可惜是个小学鸡身材,关键呢,这人还是个小白脸。凌寻终日风吹日晒地,肤色比他深多了。她怎么会将这个人当成她的凌寻啊!

想到这里,于祈双手叉腰,冷笑一声,“卫胥是吧,你既说这东西贵重至极,乃是世间孤品,那你为什么还能将它丢了呢?想来你也不是很珍视它吧。”

原以为卫胥会听完这番话后会自我反思自惭形秽,可他没有,他的表情看上去更糟糕了。

他说,“若不是于二姑娘昨夜在前门处扒了我的衣服,我何至于迟钝到回府之后才发觉玉佩不见了。”

“你是怪我喽?”开弓没有回头箭,姿态都摆出去了,于祈也不好就这么认输,“扒掉你的衣服,那是我的错,我认!谁让我眼瞎将你认错呢。幸亏啊幸亏,你还真不是我要找的人。可玉佩这件事,你不能全权推到我身上吧,最起码责任得你我对半均分吧!要不我真是比窦娥还冤了。还有,你走路也没有声音冷不丁出现在我身边多吓人呀,要不是我被吓到了哪会...对吧!”

于祈暗自祈祷,希望卫胥此时不要提起那一肘一脚的事。否则这场辩论的天枰将无限向卫胥倾斜,于祈再理直气壮也胜利无望了。

阿朝懵懵地看着于祈,她听不大听得懂于祈说的话。

“我既不是你要找的人,那你你你...还扒掉我的衣服!?我岂是是这么随随便便轻浮放荡的人!”卫胥气得脸都红了。

“我要确认一些东西不行吗?”

“什么东西,必须退掉衣服才能确认吗?”卫胥很是不可思议。

“对!就是这样。”于祈理不直气也壮,“不行吗?”

卫胥死死攥着手里心爱玉佩的尸体,恨不得将它们捏个粉碎捏成骨灰,“于祈!哈!于祈,你干得好!我不禁要去问询一下师父师娘这些年到底派了些什么歪瓜裂枣獐头鼠目之辈去教你为人处事之理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你凶什么凶?”于祈站在原地冲着卫胥的后背好是恼火,“你去告状呀!你现在就去!小学鸡!”

她也转身就走,朝相反的方向。

阿朝看不懂两人,怎么怎么就突然吵起来了。她回过神后,于祈已经走出几步,她虽不解但也不多问,只是努力地小跑跟上。

“姑娘,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哼!”于祈有些后悔,后悔她刚才没发挥好。干仗干不过一个老古董,可真丢现代人的脸啊。于祈无颜面对现代的父老乡亲,于祈有愧啊。

于是乎,一个叫做于祈的女人又又又决定去死。

“去死!”

话罢,一声尖叫传到于祈耳中。声音不算大,但太过于尖细刺耳,她不禁侧了侧脑袋。

卫胥并没有走出多远,这道声音他也听见了,于祈那声去死他虽然不想听但也听见了。他原地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重复了这个动作几次后,他的内心平静了许多,理智终于回笼,他又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翩翩公子了。

可他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只是玉佩?

“死人啦!”

卫胥地心脏处猛地痛了一下,只一瞬。

“有人死了!”

这声音凄厉至至极。

“不至于吧!”卫胥莫名有些慌乱,“一个玉佩而已....大不了...大不了我送你一个...”

心脏剧烈地跳着像要夺胸而出似的,他缓缓回头,心里依旧喃喃着,“扒了件衣服罢了,何至于此!”

“怎么会死了呢!”那道声音满是疑惑地又说道,“刚才还好好的呢。”

卫胥双手卡壳似的放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两条鱼。

左手上的那只,突然,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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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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