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实践的课题，顾念笙选了一个非常冷门的方向。
“城市绿化对冬季空气质量的影响——以永城为例。”顾安池念了一遍课题名，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这玩意儿能写吗？”
“能。”顾念笙说。
她没有解释更多。但那天晚上她翻了一整晚的资料，第二天早上把一份完整的框架大纲推到了两人面前——研究方法、数据来源、分析模型、结论预判，甚至连参考文献都列好了。
顾安池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一晚上写了这么多？”
顾念笙没有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顾安池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行，那我负责跑腿和联系。需要去哪儿采样？我安排。”
顾林郁坐在旁边，也看完了那份大纲。他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数据整理和图表……我来吧。”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
顾林郁的声音不大，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我大概会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会的我可以学。”
顾念笙没有说话，但她把那页大纲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意思是你看清楚些。
于是三个人分好了工。
接下来的几天，顾安池跑遍了永城的东西南北。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鼻尖冻得通红，手套上沾着灰，但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把收集到的数据往桌上一放：“七哥，今天的。”
顾林郁坐在桌前，把那些数据一条一条地录入表格。他做得很慢，但很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两遍。有时候录到一半会停下来，回头看前几行的数据有没有录入错误，像在检查一道已经做完的题。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握着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稳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录完一组数据，自己翻回去检查，发现了一个异常值。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安池。”
顾安池正蹲在地上拆一包薯片，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这个点——永河南路的数据比前后两天的平均值高了百分之三十。你采样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顾安池想了想，哦了一声：“那天有个工地开工，在路口挖了一条沟，扬尘特别大。”
顾林郁点了点头，在那个数据旁边加了一行注释：“扬尘干扰，建议剔除。”然后他把这行字指给顾念笙看：“你看这样处理行不行？”
顾念笙侧过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原始数据，停了两秒：“可以。再加一个说明——为什么剔除。”
顾林郁低下头，又补了一行字。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很平，没有多余的话，但一个问得清楚，一个答得干脆。顾安池蹲在地上嚼薯片，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挺默契啊。”
顾念笙没理他。顾林郁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继续录数据。
第五天的时候，三人在顾安池的房间里做最后的整合。顾念笙的文字、顾林郁的图表、顾安池收集的数据——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完整得像一块被切好的拼图。
顾安池把鼠标推到一边，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做完了？”
顾林郁把文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点了点头：“做完了。”
顾念笙没有说话，但她把那份文档保存了，文件名打了四个字：“社会实践”。
顾林郁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名，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这是我们做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安池听到了，咧嘴笑了一下：“那当然是我们做的。我们仨，一人一份。”
顾念笙在保存成功的提示框上点了确定。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
期末成绩是在放假前三天贴出来的。
成绩单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按年级排名，从高到低。顾念笙的名字在第一行——全科满分，年级第一。括号里写着“无加分项”，说明她的每一分都是卷面实分。
围观的人很多。有人指着那个名字说：“又是她。”有人说：“她到底怎么学的？”也有人小声嘀咕：“全科满分……是人吗？”顾安池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退出来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像那个名字是自己的。
旁边一个同班的男生凑过来：“顾念笙是你什么人？”
顾安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理所当然：“她是我妹妹。”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亲妹妹？”
“比亲的还亲。”顾安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念笙站在人群外围，戴着耳机，低着头在看手机。她听到了那句话，但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顾林郁站在她旁边，也听到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往顾念笙那边靠了半步，像是用身体替她隔开了一点人群。
成绩贴出来之后的那两天，学校里开始有人议论她。不是恶意的，更多是好奇。但也有一两句不那么好听的话——“冷冰冰的也不知道装给谁看”，“成绩好有什么用，性格怪得没人敢接近”。
这些话传到顾念笙耳朵里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到。但传到顾林郁耳朵里的时候，他有了反应。
那天中午，顾念笙从厕所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看到顾林郁站在那里。
他面前站着两个女生，那两个人是刚才在背后议论的。她们已经不说话了，正低着头快步离开，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顾林郁站在走廊中间，脊背挺直，肩膀没有缩，目光很平。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默的、不需要开口的压迫感，让走廊的空气都安静了好几度。
顾念笙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
顾林郁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来。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我听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顾念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过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她转身朝教室走去。
顾林郁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两个人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放假前的那天，三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像三条靠得很近的线。顾念笙走在中间，顾安池在右边，顾林郁在左边。
顾安池把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一段路，忽然偏过头问：“寒假怎么过？”
顾念笙想了想：“还没想。”
顾林郁也想了想，声音不大：“……跟你们一起过。”
顾安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伸出两只手，左手搭在顾念笙肩上，右手搭在顾林郁肩上：“那就一起过。”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不大，天边有一抹很淡的橙色，像被人用软笔轻轻抹了一笔。
顾念笙没有躲开顾安池搭在她肩上的手。顾林郁也没有躲开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寒假的第一天，顾念笙打开手机，收到了一条没有备注的消息。消息只有四个字：“寒假愉快。”
她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总有人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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