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回到天枢星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光叫醒的。那种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窗帘拉得很紧,房间里几乎全黑。那种光是从他掌心里透出来的,青白色的,很淡,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他翻过手,看到那枚印记还在,嫩芽的轮廓比昨天清晰了一些,边缘多了两片极小的叶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伸展。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宋辞还睡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她的呼吸很慢,冷铁的信息素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一条在梦里走路的河。他慢慢把手翻过来,让掌心的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光很弱,只照亮了她一小片皮肤——颧骨、耳垂、下颌线的弧度。她的睫毛在光里动了一下。
“醒着?”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
“你掌心亮了。”
“它在长。”
她睁开眼,灰色的眼睛在青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她没有看他的掌心,先看的是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去,嘴唇贴在印记上。他感觉掌心被温热覆盖,像春天埋进土里的种子被人用手心焐了一下。
“凉吗?”他问。
“不凉。”她的嘴唇没有离开,“暖的。”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擦过她的下巴。她的呼吸微微顿住,嘴唇张开了半道缝,温热的空气拂过印记,像一阵风掠过刚出土的嫩苗。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而插入她散开的发间,指尖沿着发丝往下滑,她的耳朵被她自己侧靠的动作压得微微泛粉。她先是绷了一下,随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他掌心那点光。
“你今天有安排吗?”他问。
“有。”
“什么事?”
她没有说,只是又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掌心旁边。“去找林远山。”
他的手指停住了。“你要带他去见林鹤亭?”
“不是带他。是问他一个问题。”
“问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他:“问他,他父亲的那把刀,他知不知道在深渊底下。”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在等他的反应。他没有回避:“妈说过,他们兄妹之间的事,让我们不要插手。”
“不是插手。”她的声音很轻,“是替你把最后一道锁打开。”
他沉默了很久。掌心那枚印记的光在慢慢变暗,像一粒快要燃尽的火星。他把手掌合拢,攥成拳头。“那一起去。”
“嗯。”她又凑过来,这次吻在他的眼皮上。嘴唇很软,闭眼的一瞬间,沈予安觉得自己掌心里的印记又亮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应什么。
早餐桌上,人少了三个。沈怀尘还在深渊里,林鹤亭也是。沈若棠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粥,用勺背压了压米粒,压出一个小坑。姜万山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茶早就不冒热气了,他一口没喝。
“林远山的事。”宋辞坐下就说。
沈若棠的手指在勺柄上停了一下。“你要去见他?”
“要问他一个问题。”
沈若棠把那口粥吞下去。“问什么?”
宋辞没有绕弯子:“问他知不知道沈怀璟的手术刀在深渊下面。”
沈若棠的手指又停住了。她放下勺子,看着宋辞,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他知道。”她的声音很轻,“那把刀,是他放下去的。”
宋辞的眉头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沈若棠脸上。“他放的?”
“我让他放的。”沈若棠的声音像在念一封很久以前的信,“怀璟死的那天晚上,林远山来找我。他手里拿着那把刀,刀上还有血。他说他什么都做不了。我说——把它藏起来。藏到深渊里。等孩子们长大,再去取。”
沈予安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远山拿着我爸的刀来见你,你让他把它藏起来?那柄刀是什么时候放下去的?”
沈若棠抬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那天晚上。你三岁生日那天。”
沈予安闭上了嘴。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也不想继续问下去。宋辞伸手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冷得像外面的风。姜万山的杯子在桌沿磕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柄刀,有什么特殊?”
沈若棠低下头。“那把刀里,有怀璟的指纹。”
沈予安的手猛地攥紧。宋辞感觉到他掌心的印记在发烫,从温变成了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舒展开来。“指纹?”他问。
“他死之前,最后握过的东西就是那把刀。他的指纹嵌在刀柄里。那把刀可以打开当年那条实验生产线被封印的数据库。”
宋辞放下筷子,霍然站起来。“所以林远山早就知道那把刀在哪里。他一直在等予安长大,等他自己去取。”
沈若棠点头。“他等的不是你。他等的是一枚种子,等他找到自己的树根。”
沈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印记还在亮,那两片叶尖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像一小片刚破土的嫩芽,在晨光里安静地呼吸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刀现在在我手里。数据库在哪里?”
沈若棠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铁的,生了锈,边缘已经磨圆了,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姜氏制药旧厂的地下室。你父亲生前最后工作过的地方。”
钥匙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沈予安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铁锈蹭了他一手。“数据库里有什么?”
沈若棠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望进他眼底。“有所有实验体的档案。有名字。有编号。有你从未见过的亲人。”
沈予宁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沈予声。他走过来,伸手覆上沈予安攥紧的拳头。“那我们一起去。”
沈予声也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沈予宁旁边。
沈予安低头看着两双和他相似的手交叠在自己的手上,忽然觉得掌心里的印记越来越暖。“好。”
姜颜和陆珩是在半路上接到消息的。他们正坐在去往港口的悬浮车上。姜颜看到通讯器屏幕上的消息,低声念出来:“数据库找到了。”
“在哪?”
“旧厂。下午出发。”
陆珩从车窗望出去,街景像被扯碎的绸带一样倒退。“你要去吗?”
“去。”姜颜把通讯器放回口袋,转过来看着他,“你也去。你的代码能帮上忙。”
陆珩没有犹豫:“好。”
姜颜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说好带你看树的。等忙完这一趟。”
陆珩看着她,青草味的信息素忽然变得很稳:“我等你。”
窗外,天枢星的街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很多人还在忙碌,还走在各自的轨道上,还不知道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白色苔藓的气味。沈予安把那枚钥匙贴在胸口,他感觉那枚印记在夜里安静地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像一粒刚烧起来的火星找到了它该烧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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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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