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卷首寄语:
清平乐
人归何处?雪域峥嵘路。狂卷黄沙山自固,哨卡残阳如铸。
昔年志许凌峰,半生老马追蓬。今巷青苔漫砌,木棉独立风中。
时月的故土,在广西钦州浦北县泉水镇。
红土丘陵一脉连一脉,无崔嵬险峻之势,却如大地舒展的掌纹,缓缓铺展,稳稳托住岭南终年不散的温润湿气。南流江绕镇萦回,水清波缓,叮咚作响,“泉水”二字,便是这方水土最朴素、也最贴切的注脚。村中多是依坡而筑的泥砖瓦房,院前甘蔗、黄皮、荔枝次第生发,屋后稻田与蕉林连绵成浪。春夏浓绿蔽野,秋冬果香漫村。逢集之日,老街人声潮涌,乡土口音与客家话交织起伏,浓烈的烟火气裹着瓜果清甜扑面而来——这人间烟火,早早刻入他的骨血。
他是地道的农家子弟。父母面朝黄土,春播秋收,农闲便往南流江撒网,换些碎银补贴家用。日子不算宽裕,却安稳踏实。祖父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早年入过私塾,写得一手端正醇和的毛笔字,每近年关,乡人纷纷登门求联。时月自幼随祖父认字、背诗、习字,在笔墨书香里慢慢长大。与乡间嬉闹的少年不同,他天性喜静,唯独钟情文字。
他兜里常年揣着一本边角磨软的笔记本,一支祖父送的旧钢笔。田埂上、江堤边、老榕树下,皆是他驻足落笔之处。山雾漫过丘陵,他便记下这份朦胧;江风穿林作响,他便写下这缕清响;村人的劳作、集市的喧闹、节庆的锣鼓,他都默默看在眼里,藏于心底,入夜伏案提笔,将眼前所见、心中所感化作文字。他的文字不尚浮华,不事雕琢,一笔一画写的都是泉水镇的山、泉水镇的水、泉水镇的烟火人情,朴拙之中,自有直击人心的真味。
时月就读在浦北县第一职业技术学校,不算张扬,却也小有名气。
职校课程多以技能实操为主,鲜有学生沉心钻研诗文,他便成了校园里格外特别的存在。课堂上安静专注,课后待人温和,分寸有度,不惹事、不逞强,却绝非木讷呆板之辈。心思细密,观察力敏锐,自带几分通透与机灵,遇事懂得转圜,总能缓和气氛,同学愿意亲近,老师也深为赏识。不少人都知道,这个清瘦温和的农家少年,笔底藏着灵气,能将寻常岭南风物,写得动人入心。
只是,极少有人真正读懂他。
无人知晓,温润内敛的外表、满腹诗文的才情之下,时月的骨子里,藏着一股极深的执拗。
他向往的,从来不是留守,守几亩薄田度日;不是凭一点文采,在小地方安稳终老;更不是按部就班毕业、务工、成家,走完一眼望到头的平庸人生。
少年心事,早已越尽千山,奔向远方。
这份奔赴的执念,始于童年一场露天电影。
银幕之上,风雪呼啸,雪域苍茫,身着迷彩的军人挺立风中,在高寒之地站岗、巡逻、舍身护民,背影孤绝却无比坚定。小小的时月挤在人群中,看得心潮翻涌,久久难平。散场后,他仰头问祖父:“那么冷那么苦的地方,他们不怕吗?”
祖父抽着水烟,缓缓道出一句,他记了许多年:
“怕,可他们别无选择。因为他们身后有千千万万个家,千千万万个你一样的人,需要守护,所以这叫担当,是时代的英雄。”
那一晚,“军人”二字,在他心底深深扎下根须。
此后年岁渐长,这颗种子愈发茁壮。
他读“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读“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那些滚烫的诗句,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在脑海中铺展成鲜活画面:边关冷月、铁甲长风、雪域孤灯、生死不退。他生在安稳岭南,长在温柔乡梓,心却偏偏向往高原风雪、军营铁骨。他总在心底对自己说:
男儿一世,不能只守一方庭院、一管笔墨,要去经风雨、淬筋骨,要以一身热血,护一方山河安宁。
这份梦想,他藏得极深。
不敢对父母言说,怕他们担忧,怕他们觉得不切实际;
不敢对同学多提,怕被取笑,怕被视作异类;
更不愿轻易对外人倾诉——有些心事,本就适合独自沉埋,默默坚守。
于是在浦北第一职校的时光里,他依旧是那个温和沉静、爱写诗的少年。
别人嬉闹玩乐,他在角落提笔写诗;
别人闲聊打发时光,他默默关注征兵信息;
别人放松懈怠,他天不亮便起身跑步,练体能、强耐力,一点点打磨单薄的身躯。他清楚自己底子薄弱,想要当兵入藏,必须比旁人更能扛、更能忍。
旁人眼中,他是职校里难得的文气少年;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藏雪域,志在从军。
岭南的风常年温润,小江县城的岁月缓慢悠长。
春有稻浪翻涌,夏有蝉鸣阵阵,秋有果香四溢,冬无严寒刺骨。
某个黄昏,他独自坐在江堤垂钓,望着夕阳沉入远山,晚霞染红半幅天空。江水缓缓东流,红土大地被染成暖金色。他掏出笔记本,随心写下一阕《西江月》:
日暮溪头放钓,
青青荇草招摇。
浮沉浪里看江潮,
翻作浪花斜照。
小手星河一裹,
目连咫尺云遥。
远山点点欲将逃,
没入凡尘昏晓。
写完,他合上本子,小心揣进怀里。
远处村居炊烟升起,那是唤归的风信,带着熟悉的乡音,远远传来。时月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沾染的红土,沿着堤岸慢慢往回走。
少年身影清瘦,却身姿挺拔;
脚步平稳,眼神沉静。
可心底那团追梦的火,早已熊熊燃烧,势不可挡。
他是小镇诗客,是一职校的普通学生,是温润内敛、心思细腻的农家少年。
可他同样,是一个心向高原、矢志从军、骨子里藏着执拗与坚韧的岭南男儿。
他在等。
等年满十八,
等征兵号令响起,
等一场告别故里的远行,
等从执笔吟诗的少年,蜕变为身披戎装、戍守雪域的武警战士。
前路漫漫,雪域高寒。
但他早决心下定,此一去,便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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