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宜嫁娶。
日头渐沉,一乘喜轿往街角的邹家而去。
“小师兄,这柳家怎么想的,中元结亲呐。”
少女晃着脑袋,往身前的铁盆中扔下一些纸钱,火舌顷刻间就将盆里的东西吞噬干净。
“柳家送女是结阴亲,今天是个好日子。”身着石青色衣裳的少年将剩下的纸扎一股脑全倒进火盆,站起身拍了拍手,盯着盆里的东西烧完了,利落地把盆一扣。
“阴亲?不是说冲喜的吗?”
丹曦惊了,拉着楚秋辞的衣袖要问个明白。
楚秋辞拎着衣领把丹曦从地上拽起来,指着走远的迎亲队伍说:“谁家结亲是单鼓单唢呐的。”
今日柳家嫁女,柳家却毫无喜气,迎亲的走后只瞧见一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号号啕着追出来,很快又被仆人们拖了回去。
丹曦看了看那丧着脸的队伍,义愤填膺:“那这样的话,柳姑娘岂不是受人蒙骗了?!”
楚秋辞估摸着时辰快到了,戴上面具,只露出了上半张脸,颇具侠客风范:“走,看看去。”
柳家是漾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柳家嫡女更是从生下来就被捧在手心里,按理来说不该嫁给一个县令儿子,更不该被送去给人冲喜,偏生这柳家嫡女是个脑子拎不清的,放着琴棋书画四书五经不学,整日里琢磨着求仙问道,街坊都说她得了癔症。
她爹看她不争气,十二岁就给她许了高家的亲,本也是门当户对,可她听闻这个消息竟就跑了,留下一封信说要去东边找仙人。后来她被人在城外一处树林里找到,那时候人已经疯了,嘴里说着胡话,腿也伤了,成了个跛子,高家当然不再认这门亲。
于是这位柳家痴女在及笄之后迅速选亲,因八字相合,被送给做县令的邹家当媳妇,给重病垂危的邹二少爷冲喜。
楚秋辞带着丹曦悄无声息地落在邹家院子里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院子四角挂着几个纸灯笼,瞧着是红的,却莫名渗人,此外,前头堂屋还隐隐传出些啜泣声。
楚秋辞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没发现阵法符咒一类的东西,便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使了个轻功飞身上去,竟就没了下来的意思。
丹曦从兜里摸出两块糖来,扔给楚秋辞一块:“小师兄您歇着吧,我去给您探探路。”
楚秋辞挥挥手,心安理得地剥开糖纸,把糖往嘴里一扔:“快去快回,待会回去晚了又要被念叨。”
丹曦应了声,还没走远,又听那位好吃懒做的师兄喊她:“大师兄是不是要出关了?”
“是——”丹曦拉长了声音,“所以您别搞事。”
“麻烦师父了。”
刚出关的裴惊澜颔首,冲师父行了个礼:“那我先回去了。”
闭关了十年,也不知道院子里有没有什么变化,也不知道楚秋辞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慢着。”
裴惊澜转过头,就看见师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裴。”颜睢叹了口气,说:“你师弟师妹今日下山采买,现下还没回来,近日漾泉不太平,你替师父走一遭,把那两个贪玩的东西给抓回来,别又跑去搅了别人的因果。”
颜睢这么说可不是空穴来风。
楚秋辞刚拜入师门那段时间,有一次师父带着楚秋辞和裴惊澜下山游玩,本来只是想着这俩孩子刚从秘境出来,带着他们出来散散心,刚巧见识一下漾泉城独有的烟火集会。
这烟火集会十年一次,不可谓不热闹,从荒远渔村来的小孩哪儿会见过这场面,楚秋辞当时就兴奋得不行,这里看两眼那里讲几句的,等师父回头才发现人不见了。
仙门弟子,在人间只要没遇上什么邪修恶鬼,基本上也不会出现什么差池,师父当时也就是想着小孩子爱玩闹,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当时剑都拿不稳的楚秋辞居然会出现在了百里外一户被灭门的地主家里,还拼死从恶鬼手里头救下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
被找到的时候,楚秋辞浑身上下都是伤,就留着一口气,撑着剑半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孩。
那个小女娃就是丹曦。
凡人的因果各有缘法,修仙者随意介入是有违天意的。
从那天以后,师父他老人家再也不敢随便放楚秋辞下山,楚秋辞晚回去一会都要被怀疑是不是又去哪里行侠仗义了。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高呼,新娘被送入正堂。
楚秋辞在后院,看不见前院发生的事,只看到一个小厮从柴房里绑出一只鸡来。没多久拜堂结束,新娘又被两位丫鬟架着送往房间。
那红裙迤地,新娘几次差点绊倒。
这婚宴竟是连一个外人都没请,楚秋辞从树上摘了片树叶,若有所思地看着邹家上下的行径,似乎连邹家人都有些避讳这场喜事。
丫鬟把婚房门敞开,在门口空地上开始烧纸,一边烧一边还念念有词,说的是一些新婚贺词,紧接着她又在房门口撒上了一把灰,待到做完一切便迫不及待地跑了,整个邹府只剩下被风吹的忽明忽暗的红灯笼。
楚秋辞吹了声口哨,惊得路过的夜猫大叫一声,他回头往野猫的方向看了眼,起身往正堂去。
如他所料,屋子正中间停着一口棺材。
楚秋辞掀开棺木,对上一双瞪大的眼睛。
外头屋檐上挂着的灯笼忽而灭了,穿堂风吹过,整个邹家格外寂静。
棺中尸体面部肿胀,眼球外突,皮肤脱落,身上长满了暗绿色尸斑。
楚秋辞敛气,自然地用剑柄剥开尸体的衣物。
这就奇怪了。
邹家几日前下聘,说的就是着急冲喜,因此亲事办得急,从下聘到迎亲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日,可是这位邹二少爷貌似今天头七呀。
柳家再怎么不待见这个女儿,也不至于把嫡女送去给人配冥婚——所以当时柳家主一定是见过病殃殃的邹二少爷的,并且确定下聘时这人活着。
上身没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楚秋辞犹豫起要不要脱他裤子,余光中突然闪过一点黑影。
啊,找到了。
楚秋辞收了剑,看着尸体耳垂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小黑点,一缕不易察觉的黑气正从小黑点里冒出来。
“原来如此。”
楚秋辞呢喃,同时双手结印迅速给尸体施咒,将那缕黑气封在尸体内,然后一个闪身直奔婚房。
可楚秋辞一只脚刚踏入院中,便有腥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阴冷的气息笼罩了整个院子,一股湿冷黏腻的目光爬上了楚秋辞的背,他猛地回头,仍没能发现视线来源。
那股腥气并非牲畜或鱼类身上的腥臊味,而是一种带着馊臭的血腥味,仿佛沾染着血迹的东西在鲜血中浸泡了数月。
楚秋辞握紧了手中的剑,将自身气息压至近无,缓缓朝新娘所在的房间走去。
丹曦这个丫头跑哪儿去了,楚秋辞忽然想到,去探探情况也不至于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吧。
丫鬟撒在新娘房门的灰被风吹散了些,剩下的被踩出了脚印,直通房里。
楚秋辞绕过地上的灰,房间里的红蜡烛燃到一半便熄了,红纱层层飘动,窗棂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坐在床上的人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邹家二少爷被鬼修施法控制了身体,那新娘呢?
柳家嫡女神志不清,真的能在整个婚礼流程中配合,全程不哭不闹,甚至还乖顺地和公鸡拜堂,一句话也不说,一点也不闹腾?
楚秋辞可不信一个疯子会在没有外力控制的情况下如此配合。
隔着半米远,楚秋辞屏住呼吸,暗道一声“得罪了”,便眯着眼用剑挑开了新娘的盖头。
少女憋红了的脸露了出来,竟是丹曦!
楚秋辞皱眉:“我说你跑哪儿去了呢,新娘呢?”
丹曦说不了话,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动,只好转着眼珠子示意小师兄给自己解开禁止。
“别急啊,我看看是什么法术。”楚秋辞抱着手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施法的人用的不是什么常见的术法,以至于他刚进来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一点灵力波动。
丹曦瞪大了眼睛,楚秋辞一拍手:“是衣服!”
“咔哒。”
房梁上传出一声细微响动。
丹曦死命眨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梁上施了术法的网落下,朝楚秋辞背后袭来。
“小师妹,我可能得先帮你把这衣服弄下来,你不介意吧?”楚秋辞礼貌问道。
介意你妹!要是眼睛能说话,丹曦此刻早就把这不着调的玩意骂了八百条街了,什么有天分,什么狗屁师兄,进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的屋子居然连一点防备都没有!师父说的果然没错,这货就是一个行走的闯祸鬼!
没有回答在楚秋辞这里就是默许,反正丹曦此刻也回答不了,于是他也就是走个形式问了一嘴,话还没落就把丹曦身上乱糟糟披着的婚服给扯了下来。
“师父教的东西你他娘的忘狗肚子里去啦?!”预想中的夸奖和感谢没有来,丹曦脱口就是骂人。
楚秋辞挑眉,向丹曦背后的角落甩出一片树叶,那轻飘飘的树叶在他手里竟像开了刃,只听“噗呲”一声,穿过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墙上,头顶的那张大网也停住了。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了跟丹曦斗嘴:“我回去要告诉师父,你在外头长幼不分,空口污蔑!”
丹曦捏紧了拳头:“你幼不幼稚啊,告状精!”
然而楚秋辞并没有反驳她,反倒是皱起了眉,若有所思地往院子里看去。
腥臭味更重了,藏在暗处的视线更加肆无忌惮,连修行稀疏感官不敏的丹曦也察觉到了,顿时汗毛直立。
“小师兄……”丹曦瞬间放下芥蒂,扯了扯楚秋辞的袖子,“不会真的是那个姓邹的回来了吧……?”
楚秋辞抽空看了眼丹曦,丹曦哪怕隔着半张面具也立刻读懂这个眼神:“你是蠢猪吗?怪不得修炼得二五八六。”
不过作为师兄,楚秋辞还是出于责任感解释道:“世上早就没有鬼了,也就凡人会迷信一下。”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整个邹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风声、虫鸣统统消失了,屋子里静的有些可怕。
丹曦也在师兄越来越严肃的神情下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忽然,楚秋辞捕捉到了一点不属于他和丹曦的动静,细微尖锐,像是竹竿戳在石板上的声音。
“新娘在哪?”楚秋辞扭头问。
“她把我迷晕之后就跑了,”丹曦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她指了指窗户,“走的那。”
婚房的窗户建的高,几乎到了成年女子的胸口,眼下正大开着,窗外隐约能看见是一片密林,被风吹过,居然没有树叶的沙沙声。
坏了,楚秋辞心下一紧,立刻以剑绘阵,带着丹曦就要离开此地。
可惜为时已晚,传送阵的落点被改到了一墙之隔的密林里。
楚秋辞看着面前苍白瘦弱的女人,颇有些无奈。
就算再如何着急,邹家好歹也是个在地方上有些威望的世家,礼数上肯定会尽量周全的,可他们怎么会给腿脚不便的新娘穿长到正常人走路都不方便的婚服呢?
这个婚服肯定是控制新娘的一个重要介质,眼下婚服被毁,新娘看起来也没有恢复神智,那只有一种可能——这婚服有两种作用,一是将正常人束缚起来,就如控制丹曦一样;二是将本就不正常的人变得看起来正常,如同一条拴住疯狗的铁链。
那么狗链被毁的结果可想而知。
“你找机会溜,回去记得伪造一下我也回去了的假象,千万别惊动师父。”楚秋辞扭头,语重心长地对丹曦说,“我待会搞定了马上回去,切记切记!”
丹曦看了眼随时可能发疯的新娘,又看了看她师兄,迅速判断出楚秋辞占了大优势,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撤。
见拖后腿的走了,楚秋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背后的人呢?”
新娘不答,脖子一歪,露出个惨白的微笑,她两手成爪,趁着楚秋辞不备,要往正离开的丹曦身上袭去。
楚秋辞剑未出鞘,反手一挽,抵着新娘的脖子往墙上靠去。
离得近了楚秋辞才看清,这个新娘耳垂上同样有一个正在往外冒着黑气的小黑点。
这位新娘还有心跳和呼吸,楚秋辞皱起眉,以凡人身躯承接鬼气,这姑娘仅仅是痴傻都是极其幸运了,可如果现在她开始使用身体里的鬼气来攻击的话,不出半个时辰必定暴毙。
被扼住要害的新娘仍蠢蠢欲动,楚秋辞索性卸了她的力,将人定在原地。
祛除活人体内的鬼气没有尸体那般简单,楚秋辞略一思索,凝了一股剑意从新年眉间射|入
他拧着眉控制剑意走过新娘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将鬼气从上面剥离下来。
要知道一个剑修能凝出剑意已实属不易了,遑论控制着剑意在另一个活人体内剥离鬼气,稍微一个不慎就可能导致自己和对方受伤,轻一点的反噬吐血,重一点可能就走火入魔了。
楚秋辞不可谓不狂妄,要是被他大师兄或者师父知道了,他不仅要被骂个狗血淋头,多半还得被关起来。
“楚秋辞!你是当世大能还是仙人下凡呐?平时夸你两句你还当真了是吧,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楚秋辞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白胡子老头骂人,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他刚被师父关了几年,可不想再被关了。
随着剑意走过新娘的经脉,楚秋辞的额角也渐渐冒出汗水,他咬着牙才勉强控制不出差错。
新娘必然也是不好受的,浑身上下一直在抖,嘴里还发出“咯咯”的声音。
忽然,新娘的目光落在楚秋辞身后,不知看见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涂着胭脂的唇格外妖冶。
破风声从背后传来,楚秋辞回头,几支箭直直射来。
“师兄!”
几乎是同时,丹曦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让你走吗?!”楚秋喊道。
他眼睁睁看着那箭越来越近,只能勉强分神再凝出一道剑意,可那剑意撞上暗箭竟没起到丝毫作用,转瞬便散了。
而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新娘的禁锢动了。
楚秋辞暗骂一声。
新娘身上的鬼气还剩最后一点,而他又是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管身后的暗器。
可预料中的疼痛未能如期而至,楚秋辞先看见的是原路返回出现在墙角的丹曦,那些暗箭落在他身后不足两寸的地方,而后他听见了一道清朗如月的声音——
“楚朝,十年不见,长进不少。”
“咔哒——”
楚秋辞脸上的半张面具滚落在地。
随着下半张脸再次裸露出来,楚秋辞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又随即衔接上一脸谄媚的笑,他转头道:“大师兄,好久不见,这次闭关还好吗?”
裴惊澜的目光扫过楚秋辞,落在被控制住的新娘身上,他没搭理楚秋辞,反倒是袖中飞出一把短刀,将这邹家里的禁制一刀斩碎。
楚秋辞的笑僵在脸上,裴惊澜这进步看起来挺大的,这次闭关大抵挺顺心的。
被抓包的愤怒无处发泄,楚秋辞只好甩了个眼刀给站在角落里唯唯诺诺的丹曦。
丹曦低着头数地上的落叶,拒绝接受来自小师兄的怒火,还顺便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道:
“我提醒了你别作妖的。”
开文啦,此行CP是裴攻楚受,各位乘客坐稳扶好,咱们即将出发——
PS:全文所有涉及历史或参照现实的设定都架空,非常空那种,所有设定仅为剧情服务~
--贴个预收无限流《渡诡》:
某天,所有城市的中心都出现了一个巨型沙漏。
起初这个沙漏并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大家都以为只是一个逼真的城市建筑。
直到那日,人们惊恐地发现——有一种病毒开始在人群中传播,而感染者有两个结局:一是活下来,运气好会得到一些“奖励”;二是丧失意志,身体被病毒控制,直到二次感染时立即灰飞烟灭。
高层迅速创立组织,并着手调查该病毒的源头。
没多久,几张通缉令发出,全球通缉。
被监察官找上门的时候,江厄正靠在窗边撸猫。
监察官厉正言辞地问:“你做了什么?”
江厄指向远处突兀的沙漏:“跟它们谈判。”
“它们本来想直接吞噬这个世界的,我和它们打赌,赌赢了,它们给个期限。”
在监察官怀疑的眼神里,江厄无辜摊手:“句句保真。”
只不过,这个赌注压在了全人类身上而已。
当然,江厄也隐瞒了很多真相。
比如沙漏其实不是时间期限,而是死亡人数,每死亡一个人,就会有一颗沙砾落下,包括那些感染者被病毒夺去身体控制权。
“活下去,或者死,二选一。”
“人类哪怕仅余一人,也有无尽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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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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