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安排手术，祝无恙打了辆车去交警队处理早晨后续的事故，出门前发现雨伞忘记在某人的车内。
公寓里躺了一下午，陈一宁浑身不自在，不能运动，不能赛车，连酒都碰不得——日子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摊在面前，翻哪面都一样难熬。
三江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对岸的楼影沉在水里，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开，把整座城市的轮廓一寸一寸描亮。
陈一宁靠着落地窗，想起小时候和陈若两人为了看到广场上的喷泉，两人挤着公交来到市中心，陈若总是看得时候很开心回来就累的不行。
陈一宁总是会背着她走回那个老破小的弄堂，一背就是好几年。
初三那年，他那消失的爸带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丢家门口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陈一宁以为他爸拐卖人口，要不是看在小姑娘和他有几分相似，就真的报警了。
陈若从小体弱，营养不良，十二岁看起来像**岁，陈一宁走哪她就跟哪，像黏人的跟屁虫，长得倒是好看，渐渐地陈一宁也就习惯了这个妹妹的存在。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陈一宁滑开接听键，按了免提。
“明天晚上，东福园，车队聚餐，要不要我去接你？”林彭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一定要去吗？”陈一宁不喜欢这些活动，之前能推的应酬他基本全推了。
林彭叹气，“一宁，你刚加入飓风不久，有些事情你要学着去做，这次聚餐一是庆祝飓风获得最佳车队，二是你。”
林彭点到为止，当初在街头一眼看中他的速度和野性，当然希望他能在赛车这条路上越走越好。
“知道了，定位发我，我自己能开车过去。”陈一宁应下，林彭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朋友，要不是他受了重伤，不能再参加比赛，欧洲小马达的称号应该归他。
南塘河畔，古南城门外，百年甬帮菜——东福园，光绪帝时候就存在了，南塘这家店也开快十年了。
福尊府包厢内，主位坐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虽鬓角染霜，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
老者左手边，是祝无恙的父亲祝简章，身旁的孙女士身着一身素雅得体的长裙，举止干练，气场强势。
右手边则是祝简章的弟弟祝简华一家三口。祝简华全程堆着笑，句句围着老爷子阿谀奉承；堂弟祝呈学却自始至终埋着头，只顾埋头玩手机游戏。
再往下是祝简章的妹妹祝简月夫妇，二人正不紧不慢地陪着孙女士说着场面话。一旁的祝无双与方书澜倒是聊得十分投机，从学业说到工作，气氛轻松。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祝无恙提礼物迈步走了进来：“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
孙女士立刻挺直身子，脸色微沉，略带不悦：“爷爷生日，你怎么也迟到？”
“医院临时加了台手术，周末又不好打车。”祝无恙说着，在妹妹祝无双与孙女士之间坐下。
“打车来的？”祝无双停下与方书澜的交谈，有些意外，“哥，你怎么没开车？”
“车子被追尾了，还在维修。”祝无恙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水杯，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追尾了？严重吗？”主位上的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人没事吧？”姑姑也跟着紧张地追问了一句。
“人没事，就是出行不太方便。”祝无恙淡淡地应道。
“大哥也有被追尾的时候啊。”祝呈学丢下手机，脸上透露着不可置信。。
祝无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追尾不挑车技，挑运气，我运气差了点，但好歹能修，有些人天生跑偏，连修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一家人开开心心才重要，不要再争论了。”老爷子打了个圆场。
本就是寿宴，不想弄得不开心，老爷子都开口了，没人敢再开口。
祝简华抢先起身，给老爷子递上礼物，“爸，这是我特意托人寻的上等寿山石，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二家还是那么不稳重，老爷子回了句，“有心了。”叫人给收下。
孙女士作为长子长媳，他们的礼物自然更为厚重得体——一方老坑端砚。
石质细腻温润，色泽沉穆内敛，没有多余繁复的雕工，只在砚侧浅浅刻了几枝松竹，取岁寒三友、松鹤延年之意。
孙女士素来眼光极高，这份礼物贵重却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便是精心挑选。
老爷子退休后喜欢弄弄笔墨纸砚，这砚台深得他心，眼里流露出的喜悦大家都看在眼底。
姑姑家是一刀上好的宣纸与一支名家监制的狼毫毛笔，笔墨雅致，一看便是用心挑选，与文房相配正好。
轮到祝呈学时，他掏了个沉甸甸的礼盒往桌上一墩，包装花哨得刺眼。
“爷爷，这个可霸气了。”
众人一看，竟是一尊铸着长剑锋芒、造型凌厉的镇宅猛兽摆件，通体冷硬，煞气外露，还印着俗不可耐的“大权在握”四个字。
包厢瞬间一静。
老爷子最厌的就是钩心斗角、权欲纷争、家里不和睦，刀剑猛兽又主凶煞，寿宴上摆这个，简直是咒家里斗得鸡犬不宁。
老爷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眼神冷了几分，只淡淡扫了一眼，没去碰，语气也淡得吓人：
“拿走吧，我这里用不着这些。”
李秋水脸瞬间白了，忙不迭要收起来，祝简华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僵住，尴尬得手足无措。
祝呈学还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送错了。
祝无恙拿出刚刚的礼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简约却质感上乘的木盒，双手递到老爷子面前：“爷爷，医院事忙，没选什么花哨物件。知道您睡眠浅，这是陈年沉香，配了一套老工匠手制的香具，您平日静养时用。”
“无恙有心了，大家别都拘着了，吃饭吧。”
与此同时，对面的福悦府的门也被打开，一群小伙子入席。
主位是老板杜杨涛，领队林彭，陈一宁、韩灏禹并排坐着，挨着门的，是一脸不耐、指尖漫不经心晃着酒杯的张子隆。
杜杨涛叩了叩杯壁起身，沉稳的笑声压下了满桌细碎声响，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今天凑这个局，两件大喜事。第一，咱们车队拿下本赛季甬城站最佳车队，奖杯已经摆进队部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老队员稳扎稳打守住了积分基本盘，新队员带来了冲劲和关注度，在座每一位都有份，我先敬大家一杯。”
“第二件，也是最要紧的——欢迎我们一宁出院归队。往后咱们全队整整齐齐，接着冲年度总冠军。”
这话刚落，韩灏禹第一个举着杯子凑到陈一宁跟前，眼睛亮得发烫：“一宁哥！欢迎归队！我早就等着跟你再刷几圈赛道了！”
陈一宁刚出院，脸色还带着点浅淡的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酒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谢谢各位这段时间的照顾，也谢谢队里没等我，照样把最佳车队拿回来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比赛的数据和怎么为后续的赛事做训练。
气氛正热，冷不丁一声嗤笑从桌尾扎过来，瞬间刺破了满室的热络。
张子隆摇晃着酒杯，酒液晃得溅出几滴，抬眼扫向陈一宁，阴阳怪气的腔调里带着不服：“哟，这就庆功上了？回国第一场比赛，没跑完就摔车住院，圈里都传遍了，合着这‘欧洲小马达’的名声，就是在国外跑不下去，回来圈钱说说而已啊？”
满桌瞬间安静下来。
柳江明赶紧打圆场，笑着打岔：“子隆，喝多了吧？今天高兴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喝多。”张子隆声音提了几分，目光直勾勾钉在陈一宁身上，“我说的不是实话？要不是他摔车退赛，咱们站赛能丢了车手冠军？现在全队围着他一个退赛的人庆功，我倒想问问，他给车队拿过什么实打实的成绩？”
韩灏禹瞬间就火了，猛地起身瞪着他：“张子隆你有病吧？宁哥那是摔车吗？明明是周泽锐犯规在先，宁哥没退赛的时候，领跑全场，比你快了整整3秒，你有脸在这说风凉话？”
“你一个预备车手，轮得到你替他出头？”张子隆斜睨着他，满脸不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你他妈再说一句？”韩灏禹往前迈了半步，被陈一宁伸手按住了胳膊。
林彭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指尖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领队不容置喙的威压：“张子隆，今天是庆祝的局，不是让你来找碴的。再胡说八道，现在就给我离席。”
满桌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的杜杨涛身上。
他全程没说话，只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水晶杯的杯壁，等全场安静下来，着老板不怒自威的气场，先给了两边台阶：“都坐，饭还没吃两口，先吵起来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杜杨涛看向桌尾的张子隆，眼神沉了沉，先打了板子，却没一棍子打死：“子隆，今天这话，你说过界了。一宁是车队正儿八经签的主力车手，是队友，不是对手。今天是庆功局，也是接风局，阴阳怪气的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转头看向身侧的陈一宁，目光里有认可，也有毫不掩饰的期许和压力，把当初签他的初衷、车队的投入，明明白白摆了出来：“一宁，欢迎你归队。当初我跨了半个欧洲去签你，就是冲着你‘欧洲小马达’的名号，冲着你在欧洲耐力赛拿的三连冠，希望你能给车队带来冲年度总冠军的上限。”
陈一宁知道自己是车队砸了大钱要捧的冲冠王牌，这饭局即使接风也是敲打。
他端起水杯碰了一下，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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