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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红袖是在谷雨那天正式搬进东阁的。

教坊司的东阁一共三间,绿珠住了正中最大的那一间,左边一间空了大半年,右边一间原是个弹琵琶的姑娘住着,上月被人赎了身,也空了出来。柳姑姑把左边那间分给了红袖,说辞是“绿珠一个人住东阁太冷清,找个人作伴”。可教坊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心知肚明、红袖如今已经够得上头牌的边了。

这一年里她学了三支新曲子,练会了琵琶,又跟薛姑姑把分茶的手艺学了个七八成。来听她弹琴的客人从寻常商贾变成了六部的中层官员,又从六部官员变成了某些不便透露身份的贵人。柳姑姑给她置了四身新衣裳,两身绸的,两身缎的,首饰也从银的换成了鎏金的。她那个从侯府带出来的旧布包早就收进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红漆描金的妆奁匣子,里头装着胭脂、水粉、口脂,还有一支绿珠送她的金簪子。

搬进东阁那天,红袖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只金簪子从妆奁里取出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瓣薄得透光,花蕊里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红宝石。绿珠说这是她当年当上头牌时戴过的,如今传给她,算是衣钵相承。红袖把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镜子里的人穿绸裹缎、眉眼精致,跟当年后罩房里那个缩在墙角绞衣角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笑容收回去,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陈王的人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找上门。

那天前头来了几位客人,柳姑姑亲自安排在东阁的花厅里摆茶局。红袖抱着琵琶过去的时候,发现来人不是寻常的寻欢客——三个人,都穿着便服,腰间却系着禁军才有的牛皮銙带。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自称姓秦,是陈王府的长史。他听红袖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拍手叫好,只是放下茶盏,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姑娘的琴,弹得比宫里教坊的还好。”

红袖抱着琵琶行了一礼,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宫里教坊是伺候皇上和太后的,寻常官员根本进不去。这人能拿宫里的教坊来比较,说明他不只是陈王府的长史那么简单。

秦长史没有跟她绕弯子。他把身边两个随从支出去,只留他和红袖两个人在花厅里,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红袖面前。银票的面额是一千两。红袖看着那张银票,心跳得很快。她在教坊司待了快两年,见过不少出手阔绰的客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一出手就是一千两。

“姑娘不必紧张。”秦长史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这一千两不是买姑娘的身,是买姑娘的一双耳朵。”

红袖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声音还算稳,可搁在琵琶上的手指微微发抖:“秦大人想让红袖听什么?”

秦长史笑了一下。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在桌上,指尖在盏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叩击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姑娘在教坊司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六部的官员、各府的幕僚、南来北往的客商、他们喝了酒,听了曲,嘴就不那么严了。姑娘是茶房出身,奉茶的时候能听到不少话。如今姑娘是头牌,进出的都是贵人的府邸,能听到的就更多了。”

他把银票又往前推了半寸。

“王爷近来对裴长靖很感兴趣。裴将军在城东别院养了个女谋士,那女谋士跟姑娘是旧相识。姑娘若能在跟故人叙旧的时候,顺便听到些有用的消息、这一千两只是定金。”

红袖沉默了很长时间。花厅外面雨声潺潺,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练琴磨出薄茧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侯府后罩房里,阿蘅坐在床沿上对她说:等我攒够了钱赎了身,就把你也带走。

那时候她信了。可后来阿蘅被裴长靖赎走的时候,她留了下来。不是阿蘅不带走她,是她自己不走。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就算阿蘅把她带出教坊司,她也只是一个会洗衣裳、会烧火、会劈柴的丫鬟。她跟着阿蘅出去,无非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而在教坊司,她至少有一个自己的笼子。笼子里有琵琶,有金簪,有柳姑姑的赏识,有客人听完曲子后真心实意的掌声。这些东西,是阿蘅给不了她的。

她伸手把那张银票拿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对秦长史行了一礼,声音平稳:“王爷厚爱,红袖记下了。只是红袖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长史挑了挑眉。

“阿蘅是我姐妹。不管我替王爷做什么,她的事——我不卖。”

秦长史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意外。

“姑娘是个聪明人。”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王爷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从那天起,红袖就多了一重身份。白天她是教坊司的头牌花魁,晚上她是陈王安插在京城消息网里的一枚棋子。她做得比秦长史预想的还要好。来听她弹琴的客人里,有兵部的郎中,喝多了酒抱怨裴长靖不肯站队,“油盐不进,早晚要吃亏”;有户部的主事,三杯黄汤下肚就骂陈王“心太急,太子的位置哪有那么好抢的”;还有太子府的门客,为了在她面前摆阔,把太子最近在宫里被皇上训斥的事当笑话讲。这些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别人听了当耳旁风,红袖听了全记在心里,回头一笔一笔记下来,隔两三天就让小鹊送出去。

小鹊是她在井台边洗衣裳时结交的姐妹,胆子小,人老实,从前在灶上烧火,后来被红袖调到了茶房帮忙。小鹊问她那些纸条送到哪里去,红袖只说是一个老主顾托她打听些消息,问多了对她没好处。小鹊就不再问了。

她也让翠屏替她跑腿。翠屏生得机灵,嘴又甜,去城东别院给阿蘅送东西时,阿蘅偶尔会留她坐一会儿喝杯茶。翠屏回来就把阿蘅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衣裳、院子里有没有旁人,一五一十地讲给红袖听。红袖听着,有时候笑一笑,有时候就沉默很久。

她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分三六九等。顶要紧的——比如阿蘅最近在忙什么、裴长靖去了哪里——她从不在字条上写半个字。秦长史问过她两次,她都推说阿蘅嘴紧,从不在她面前提裴长靖的事。秦长史也没有追问,大概觉得她跟阿蘅的关系本就如此。

小鹊送了字条回来,有时候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有一回红袖正在梳头,小鹊站在她身后磨蹭了半天,忽然小声说:“红袖姐姐,阿蘅姐姐上次来的时候说,让你有空去别院坐坐。她说你爱吃桂花糕,她给你留了一碟。”红袖梳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头发一缕一缕拢上去,声音平静:“知道了。”

她没有去。

阿蘅听到风声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

那天她去东市替裴长靖采买茶叶,经过教坊司后巷的时候,听见两个浆洗婆子蹲在井边嚼舌根。一个说:“东阁那位红袖姑娘,如今可了不得,连陈王府的人都来找她。”另一个说:“那可不是,我上回还看见秦长史的轿子停在巷口。”

阿蘅的脚步在巷口停住了。她没有走过去问,也没有让吴伯去打听。她只是站在原地,把手里提的茶叶换了只手,然后继续往别院的方向走。她的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也跟来时没有区别,可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浪头。红袖。陈王府。秦长史。

她是裴长靖的谋士,她比谁都清楚教坊司这种地方是消息的集散地。她当初就是在这里听到了陈王和太子的党争内幕。红袖如今是教坊司的头牌,进出的都是达官贵人,陈王的人找上红袖,是迟早的事。红袖接下了。她没有拒绝。她也没有告诉她。

那天晚上阿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红袖还是后罩房里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蹲在井边替她洗被秋菊撕破的袄子,手上全是冻疮,一边洗一边念叨:你以后别跟她顶嘴了,你顶不过她的。阿蘅在梦里想伸手抱抱她,可手伸到一半,红袖就变成了东阁里那个穿水红褙子、涂口脂的花魁。红袖坐在铜镜前,把那支牡丹金簪插在发髻上,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阿蘅认得、是教坊司的姑娘们迎客时的笑容。礼貌,好看,什么真心都不露。

她醒了之后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想,她不能装作不知道了,她得去见她。

教坊司东阁。红袖正坐在窗边调琵琶的弦,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阿蘅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琵琶站起身来。那动作太急,碰到了琴架,琵琶差点滑下去,她连忙伸手扶住了。

“你怎么来了?”红袖的声音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她走到桌边给阿蘅倒了杯茶,又把桌上散乱的胭脂水粉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她的动作很麻利,可阿蘅注意到了——红袖倒茶的时候,是背对着她的。她在怕什么。

阿蘅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喝那杯茶。她看着红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门见山:“你在替陈王做事。”

红袖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是把手里的胭脂盒盖上,放在妆奁匣子里,盖子扣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她在阿蘅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汤色碧绿,可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是来问罪的?”红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语调,不是刚才那种故作轻松的欢快,而是一种阿蘅从未听过的冷淡,“是来告诉我这样做不对?是来劝我回头?”

“我是来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红袖把茶杯搁在桌上,抬眼看着她。那眼神是阿蘅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蘅没有说话。

“假话就是——陈王的人找上门来,我不敢不答应。我就是个弹琴唱曲的,胳膊拧不过大腿。”红袖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阿蘅看不懂的复杂,“真话就是——我想赢一次。在侯府我输了,被人当狗一样踢出门。在教坊司我好不容易站住了脚,可我还是怕。我怕哪天一觉醒来,柳姑姑不要我了,客人不来了,新人把我挤下去。我做梦都在怕。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阿蘅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也怕过。在侯府柴房里挨板子的时候怕自己撑不过去,在教坊司被王公子开价的时候怕自己保不住清白,在别院深夜醒来的时候怕这一切都是梦。可她和红袖选择了不一样的路。她选择了硬扛,红袖选择了投靠强者。

“陈王给了我一千两定金,”红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是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湖水,所有的涟漪都沉下去了,“还答应事成之后替我脱籍。不用再弹琴,不用再陪笑,不用再怕谁。阿蘅,你知道脱籍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辈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活。”

“他在利用你。”阿蘅的声音发涩。

“谁不在利用谁?”红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裴长靖利用你当谋士,你不也心甘情愿。至少陈王给我的价码是明码标价,他让我做事,他就给我脱籍。你呢?你跟着裴长靖出生入死,他能给你什么?他给你名分了吗?他娶你了吗?他连一个正式的官职都没给你。你不是他夫人,说破天去你也不过是别院里养着的一个姑娘。”

这话像一把刀,又薄又准,一刀捅进阿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一种被看清了的狼狈。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和裴长靖不是那种关系”,想说“我做谋士是因为我愿意”,想说“名分不重要”。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红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裴长靖没有给过她任何名分。她自己也从没问过。她以为有地方住、有军报看、能在幕僚会议上发言,就足够了。可在红袖眼里,这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红袖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把憋在心里最久的那句话挤出来。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你说要护我周全。可是阿蘅,你自己都是别人的掌中物,你拿什么护我?”

阿蘅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想说。我已经不是了。我已经从教坊司出来了,我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收入,裴长靖对我言听计从,我能在朝堂上帮他翻云覆雨,我不是谁的掌中物。

可她说出口了吗?没有。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确实是。她住在裴长靖的别院里,吃穿用度都从他账上走,她的身份需要他的认可才有分量。她可以坐在这张椅子上替裴长靖出谋划策,可她不能穿着这身靛蓝布衣走到朝堂上去,对满朝文武说——“我是阿蘅,我有话要说。”没有人会听。他们会说:那是裴将军养的女人。一个教坊司出来的。一个被发卖过的丫鬟。她的一切权力都是裴长靖给的。他不给了,她就什么都不是。而红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红袖要的安全感,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是自己攥在手里的。哪怕攥着的东西是脏的。

阿蘅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身体的每一个动作替自己争取多一点思考的时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红袖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阿蘅。”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害你。”红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还在拼命忍着,尾音碎了一地,“我跟他们说过,你的事我不卖。不管陈王给我多少银子,我都不会出卖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阿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想说“我信”,可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该问红袖为什么。红袖是为了活下去。而她之所以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质问红袖,不过是因为她的运气比红袖好一点。遇到的是裴长靖,不是陈王。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穿过教坊司前院的时候,廊下有几个姑娘在练琴,看见她纷纷侧目。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在看她这个从教坊司走出去的幸运儿。被将军赎身,做了谋士,出入将军府如履平地。她们大概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可她自己知道,她保不住红袖。她从一开始就保不住她。

那天晚上阿蘅回到别院,坐在石榴树下一整个晚上没有进屋。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的青砖地白花花的。她把那枚刻着“归期”的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低头看着上面那两个模糊的字迹,忽然觉得它们很重。不是玉石的重量,是承诺的重量。她连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承诺都兑现不了,又凭什么相信一枚玉佩能带她回到想回的地方。

她把玉佩塞回衣领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红袖那句话——你自己都是别人的掌中物,你拿什么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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