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月圆之日。
天还没亮,阿蘅就被喜娘从被窝里请了出来。她坐在铜镜前,由着喜娘替她开脸、梳头、上妆。绞脸的丝线在脸上轻轻弹过,微微有些刺痛,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喜娘笑着说姑娘别怕,这是新娘子都要过的一关。她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忽然想起薛姑姑在教坊司替她梳头及笄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天光,也是这样一盏油灯,薛姑姑站在她身后说,十五了,往后就是大人了。
如今她真的要嫁人了。圣旨赐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她在侯府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今日成真了。
嫁衣一层一层地往身上穿。里衣是月白软缎,中衣是正红云锦,外袍是织金凤纹的大袖衫。尚衣局的女官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金线绣的凤凰从裙脚一直飞到腰际,展开的羽翼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低头看着那只凤凰,忽然觉得它像是要从裙子上飞出来。
喜娘把凤冠捧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那顶凤冠是实打实的足金打的,镶了珍珠、红宝、翠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戴上去之后她感觉自己脖子上顶了一座小山。喜娘左右端详了一番,又往她发间插了一支赤金步摇,流苏垂在鬓边轻轻摇晃。然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眼圈微微泛红。
“姑娘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新娘子。”
阿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面如敷粉,唇点朱丹,眉眼间那股子冷淡被胭脂盖住了大半,倒显出几分柔和的娇艳来。她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这张脸很陌生,但也很熟悉。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她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塞进嫁衣最里层贴着胸口的位置。归期,今日就是她的归期。
将军府外面的动静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从晨起开始,长安街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镇北将军今日娶妻的消息早就在京城传遍了,百姓天没亮就来占位置,把将军府门前那条街挤得满满当当。沿街的茶楼酒肆全都加了座,二楼临窗的位置更是抢手。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几个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伸长了脖子往将军府门口张望。敲锣打鼓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裴长靖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袍,胸前扎着红绸花,从将军府出发去接亲。他身后跟着一队迎亲的骑兵,个个盔明甲亮,马头上也扎了红绸,铁血与喜庆撞在一起,瞧着倒也和谐。周副将骑马跟在他身后,低声提醒说将军您别骑那么快,花轿跟不上。裴长靖勒了勒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又快了。周副将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蘅是从将军府的客院出嫁的。她没有娘家,裴长靖说将军府就是她的娘家。所以迎亲的队伍只是从正门出去绕了一圈又回来。但裴长靖不肯将就,他让迎亲的队伍绕着长安街整整走了三圈,敲锣打鼓,撒糖撒铜钱,声势大得像是要把全京城都昭告一遍——镇北将军今日娶妻。
花轿停在客院门口,喜娘搀着阿蘅跨出门槛。她穿着那身层层叠叠的嫁衣,顶着那顶沉甸甸的凤冠,走路的时候步摇的流苏在耳边叮叮当当响。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那一小片青砖地,和裴长靖靴子上绣的云纹。
他站在花轿前等她。她走到他面前停住,按规矩应该是喜娘扶她上轿。可他把手伸过来了。是真真切切地把手伸到她面前,手心朝上,带着握刀磨出来的茧子。喜娘在旁边愣了一下,大概想说这不合规矩,被周副将用眼神制止了。阿蘅隔着红盖头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认得他的手。在北境替她裹披风的时候是这只手,在宫变之夜握她手的时候也是这只手。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立刻收拢了,又热又有力,像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花轿起轿的时候,鞭炮声炸得整条街都在响。阿蘅坐在轿子里,红盖头底下悄悄掀开一角,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街面上全是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有的在鼓掌,有的在往花轿这边撒花瓣。她听见有人在喊“将军和夫人百年好合”,也听见有人在议论她的来历——“听说新娘子以前是教坊司的,也不知道将军怎么就看上她了”。她放下轿帘,嘴角弯了一下。怎么就看上她了,她也想知道。
拜堂是在将军府正堂。正堂被周副将布置得喜气洋洋,梁上挂满了红绸,柱子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供桌上摆着龙凤花烛和各式供品。裴元敬老侯爷坐在主位上,他遇刺后身子一直没有好透,今天是让人扶着坐到主位上的,腰里还缠着绷带。可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儿子牵着新娘走进来的时候,嘴角那两道深深的纹路里都夹着笑意。
司仪是礼部派来的老官员,嗓门洪亮,拉着长音喊:“一拜天地——”阿蘅转过身对着堂外的青天跪下,嫁衣的裙摆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她低头叩首的时候凤冠上步摇的流苏打在她脸颊上,凉凉的。
“二拜高堂——”她跪在老侯爷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裴元敬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老人的手有些颤,声音苍老但慈祥:“好孩子,以后长靖若是欺负你,你来跟爹说。”裴长靖在旁边低声道:“爹。”满堂宾客都笑了。
“夫妻对拜——”阿蘅转过身面对裴长靖。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他的靴子和红袍的下摆。她弯下腰去,他也弯下腰去。两个人的额头在红盖头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就在盖头外面。她的手被他攥住了,隔着衣袖,他攥得很紧,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跟她说——我在。
就是这一下触碰,让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可乐意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嫁衣的衣襟上,洇出几小块深红的湿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这一年走得太苦,从侯府到教坊司到北境战场,她从泥里爬出来,在刀尖上走到今天。也许是高兴——她终于有了一个家。也许只是因为他弯腰的时候,额头碰到她的那一下太轻太温柔了,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像一个害怕碰碎瓷器的人。
“礼成——”司仪拖长了尾音,堂上堂下响起一片欢呼。裴长靖牵着她在欢呼声中直起身,低声问她:“哭了?”她隔着盖头摇了摇头。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洞房设在将军府东院的正房,是新收拾出来的。窗上贴着红剪纸,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枕头上绣着鸳鸯。喜娘把阿蘅扶到床沿坐下,然后在旁边念了一大段吉利话,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然后领了赏钱喜滋滋地退下去,把门轻轻掩上。
龙凤花烛的光在墙上跳来跳去,把整个房间映得暖洋洋的。阿蘅顶着红盖头坐在床沿上,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她听见裴长靖的脚步声走过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迈过了十多年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把红盖头挑开。
烛光涌进视线。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袍,烛光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那种一贯的冷沉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笨拙的、不确定的温柔。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就五个字,说完了好像又觉得不够,嘴唇动了动想补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她凤冠上歪了一点的步摇扶正了。那步摇是拜堂时磕头磕歪的,她一直没来得及正。
阿蘅忍不住笑了。她哭得眼眶还红着,又笑得眉眼弯弯:“你夸人就不能多夸几句?”裴长靖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放在自己膝上,坐得比他上朝时还端正。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以后我每天都夸。”她说:“将军不用去打仗吗。”他沉默了一下,说:“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她低了下头没再追问。
桌上的合卺酒还摆着。他起身端过来,两杯酒,中间系着一根红绳。他递了一杯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躲开。红绳绷直了,两个人同时仰头饮尽。酒是谢蕴送的那坛三十年女儿红,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她放下酒杯的时候,感觉到那枚玉佩在胸口微微温了一下。她没有去碰它,让它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
裴长靖把她戴着凤冠压得生疼的脖子看了看,伸手替她把凤冠取下来,小心地搁在妆台上。步摇的流苏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他看了片刻,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然后叫她的名字,叫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以后就是他的了。
“阿蘅。”
“嗯。”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阿蘅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和他交叠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太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只露出几根指尖。那双手在北境握过刀,在宫变之夜守过宫门,在燕州城墙上接过冷箭,此刻却轻得像是在捧一捧水。
“此生此世,我只有你一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像是在对着自己的掌心说话。可阿蘅听出来了,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谢蕴问她的话——你究竟是谁。她想起那枚半夜发烫的玉佩。她想起红袖说“你要好好的”。她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梦,梦里有咖啡和落地窗和一本翻开的旧书。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她不知道明天醒来自己是在这张鸳鸯枕上,还是在那个洒满阳光的阳台里。她甚至不知道这场婚礼会不会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后的记忆。可此刻,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暖得真实,重得真实。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嘴角弯着,像是在说一件不会成真的玩笑,“你要好好活着。”
裴长靖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没有变调,但她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警觉。一个在沙场上从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将军,此刻嗅到了她话里那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阿蘅抬起眼睛看着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双手握住,拇指在他虎口那道旧伤疤上轻轻蹭了一下,笑着说:“哪里也不去。只是说说。新娘子总是要杞人忧天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在她掌心里轻轻印了一下。不是吻,是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掌心,停了很久。阿蘅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像他在太和殿前把功劳推给她时那样郑重的交付。她闭上眼睛把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夜深了。窗外的圆月正挂在石榴树梢上,比任何时候都圆,都亮。谢蕴安排的人手安静地撤出了将军府周围的巷子,周副将喝醉了被亲兵架回了营房。全京城的百姓都在讨论今日这场盛大的婚礼,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连夜编了新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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