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忽觉得脊背发寒,“那我们现下如何,等镇长回来逼问吗。”
“他是不会回来了,但不能浪费了他专为我们设下的鸿门宴。”叶霜寒掀起眼睫,眼神似雪刃,“便如他所愿,我们赴宴就是。”
那盘清水镇特色还泛着异香的熏鱼仍放于圆桌中央未动分毫,鱼目亮晶晶的瞪着他们。
镇长的宅子很好找,一眼放去,主街占地最大的一户便是,“明镜高悬”的牌子也很是扎眼。拦门的家仆见他们佩着剑,一副想拦却不敢拦的样子,任由着他们进了门厅。只见厅内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和荒冢女尸制式相同的嫁衣正被几人拉扯着,朝外嚎啕道:“我不嫁!我不嫁!我要是嫁了,我就唔……”
少女话未言毕,忽地被镇长捂住嘴。
“镇长这是在逼嫁吗?”莫思遥把少女拉到自己身后,诘问道:“您门宅前明镜高悬的牌匾可是虚设?”
镇长给家仆一个眼神:“把许娘带下去,快给仙君们上茶。”说罢,他搓手向莫思遥解释道,“女君你也瞧到了,我们镇子的姑娘家少,可怜我们许娘的阿父阿母走得早,生前为女儿安排好了婚事,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身为镇长,视她为自家女儿,这也是为了她好啊……”
家仆端了几盏茶水,被叶霜寒抬手挡下托盘。
何皎皎直言回怼:“我想许娘的父母自是因为怜爱她才早早为她订下婚事,那何不能是她想嫁谁便嫁谁,难道镇子的姑娘少倒成她一人的错定要她做牺牲?您若真视她为自家女儿,还是尊重许娘自己的意愿。”
“你这外来的女娃!什么都不懂,你!”镇长对待何皎皎明显没有对待莫思遥时温和,她只言片语便叫他气得没了先前的低眉顺眼,振袖一指,惊得何皎皎眉梢微颤。
林长生抬手挡下,“镇长大人息怒,我们修道之人不比您识、大、体,不过见不得不公不允之事,我师妹说话直,您多担待才是。”
镇长再怎么愚钝也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气得跌坐回椅子上咳个不停。
叶霜寒适时把他手边的茶水递给他,可能还是觉得有求于他们,镇长犹豫着接过茶水,但没有喝,反而抽出压在茶盏底的帕子捂住了口鼻,招手示意叶霜寒走开,“许姑娘不嫁也可以,不过……”
他皱巴巴的指关节在上座叩了三下茶桌,侧边站着的家仆换下他们附近燃尽的香薰后全都退了出去,周围迅速充斥满刺鼻的烈香。
接着,大门也重重闭上。
叶霜寒面色不改道:“如若镇长大人想早日斩草除根,还是主动向我们坦白那水中之事,不然叶某无法保证最后的事态不会殃及无辜之人。”
镇长从鼻腔里析出一声笑,悠闲吹开茶沫,数着他灰白的指甲在轻叩茶杯沿的第五下,林长生也不知叶霜寒之后是如何盘算的,忽觉身子发软,以为是自己太过疲惫,直到何皎皎跟莫思遥都倒在自己眼前,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味香,可是晚了……
镇长:“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倒在我醉仙楼里不好,非要专程来吃我这香。”
残阳如血,黑压压的人头夹着锃亮反着光的兵器于山峰下,数百面各色旗帜飘扬。
林长生心如死灰,意识到自己又要在这梦里“死”一回了,他扫了一眼这阵仗,随后释然的笑了。
“魔头,你可知罪!”
“长生!长生!”
梦外似乎有人唤我……?声音真好听啊,好温柔。
“浮梦野老,你去死吧!”
……
“林长生,你醒醒!”
林长生怵然睁开眼,对上一双似潜藏万里冰湖的眼眸,那双眼眸闪过一瞬惊慌,可他睁眼时视线仍是模糊的,未曾捕捉到。
他费劲地眨清楚眼,看到早就醒了的叶霜寒,刚要开口便被他用指尖抵住唇瓣,一边还往自己嘴中塞好布条,一时不知是默契的缄默堵住了他将出口的话,还是感到他指尖逾矩的惊惶。
彼时,柴门外传来两个人的沉重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
方才昏迷时的林长生是倒在柴堆上的,他瞥了眼布满倒刺的柴火,情急之下,脑子一抽,竟歪头倒在叶霜寒的大腿上,即便身子倾斜的瞬间就开始懊悔也来不及了,柴门乍然被推开。
“咋办?实在不行,把那女瞎子也装扮一下供进去。”
“你失心疯了?那位发怒了,全镇子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那怎么办,算上那个健全的女仙君,只够七名采金女!”
林长生莫名觉得面门发烫,许是他们的目光移过来了。
果然,其中一人的脚步声逼近。
“这俩,原先是这个姿势吗?”
“欸你小心捂着点,镇长大人说白衣裳那男的有肺痨。”
叶霜寒:“……”
林长生:“……”难怪只有他的嘴被布条堵着。
愕然,他听见短刀出鞘的声音,他袖中指尖微凝。随即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轻点了一下,立马会意抽出符箓贴上那手执短刀壮汉的脑门,飞速画诀。
那壮汉被定在原地,还有一壮汉见机要逃,叶霜寒幻化出怀凄,林长生顿感头皮一痛。
眨眼间,他们同步箭步而上,再回神,长剑与符箓已然架上另一人的脖颈上。
叶霜寒看向林长生,那双眸中含着不解似在问为何他要同步跟上来。
林长生尴尬地指了指二人交缠的的发丝,掺着茅草绞在一块。
叶霜寒:……
他意念指使怀凄斩断了他们交缠在一起的青丝,在林长生拿符箓威胁壮汉间隙,悄然将那股缠发收入袖中。
被挟持那人是个贪生怕死的,直接就跪了忙交代了莫思遥跟何皎皎的位置。
林长生蹲在他面前,掐住他的脸逼问道:“一并从实交代,何谓采金女?你们方才口中的‘那位’,又是谁?”
“唔梭…唔梭…”
林长生放开了他的脸,那人颤抖着唇开口:“那位,那位我也没见过,我们都是后来搬进镇子,是听老人常说才知晓的,采金女也是老人们的叫法。”
“镇子的老人们说,清水镇是因为有那位才有今日的繁盛,而采金女是、是我们供奉给那位的新…新娘。每到河水上涨那日,我们就要在正子时上贡八名健全的女人,那些女人回来的、有金子。”
“嗯?意思是还有回不来的?那些回来的女人,会变得不健全是么。”林长生转念想起何皎皎与莫思遥追见的那名妇人,问道。
壮汉不语,便是默认了,于是他继续说道,“这就说的通了,之前还猜测能根深蒂固且致使镇子事发不断的可能是民俗之类的,才叫得镇子一年复一年请委托,原是你们把好心来为你们除邪祟的修士当贡品,也难怪先前客栈那个小二一直偷瞄师姐和师妹,你们居然串通好了团伙拐骗!”
“仙君饶命啊仙君,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上头两个姊姊都……姊姊……呜呜呜……”他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控制不住的漏出哽咽。
叶霜寒抬手把剑散化,“你说你们是后来搬进镇子的?具体是多久?”
“五…五年。你可、可以问镇长,他知道的比我们都多,只是,供奉那位的日子,好像、快要到了。”
他们最后还是把那人打晕,跟被贴上符咒的壮汉绑在一起。
林长生刚想问要不要分头去找师姐与师妹,就掠见叶霜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红的像要滴血的耳尖。
地雷这又在哪处动怒了……难不成是因为我刚躺他腿上就不高兴了?
林长生心累。
别看这人平日一副清风霁月的作派,喜怒大都不及于色,上回在他殿后戏弄他时也是这般,叫林长生真搞不懂这人的怒气临界值在哪,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字面意思的踩雷高手,别哪天不小心把他这个师兄给气得自爆了。
“在想什么?”叶霜寒见他眼底情绪变幻莫测,问道。
“啊,我是在想那人方才说师姐跟师妹在哪。”
“西边。”
“那我们……”林长生想说分头找西边的厢房,可刚踏出柴门便望见弯弯绕绕的回廊,就像是一条被斩断又胡乱接上的蜈蚣,可谓是“廊腰缦回,盘盘焉,囷囷焉”。
他对自己“路痴”的属性很有自知之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们一起。”
“好。”
现如今已时值傍晚,明月苍白高悬,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这座宅子不算太大,每间房之间虽看着不远,却隔着极容易迷路的回廊,回廊之外是水池,也许它就是专为绑到这里的修士而建,当然,它最诡异之处是在每隔两个回廊就会出现一尊相同的滴水观音像。
世人所建的观音像本该是低眉垂目,嘴角含笑的,而此处的观音像神态好似是一种静观蝼蚁的漠然神态。
“师兄,你觉不觉得这观音像的面容酷似……?!”
“嗯,左眼上的痕迹一致,是照着荒冢那具尸体塑的。你会画闭嗅符吗?”
闭嗅符多是用于下水活动,隔绝气体的,要对上迷香那其作用已是强弩之末,因为香体不仅这一条通道进入人体,长时间处于香中,肌肤同样可以。
其实要想能隔绝香味的符咒也有,叶霜寒怕是知晓他现在还画不出,所以不为难他,点了个功效参半的基础符咒。
林长生点了点头,很快就画好两张,待贴上各自的前胸后,听他嘱咐道,“若是迷香缭绕,不可久留,迅速退出来。”
“吱呀”。
叶霜寒推开一间点着微亮烛火的房门,一股胭脂水粉味儿扑面而来,贴有符纸的缘故,还判断不出是不是迷香,只能感觉到气息似乎很是浓烈。
厢房内,莫思遥凤冠霞帔的还在榻上昏着,身着与许姑娘同样制式的婚服,烛火照映下的鱼水纹金线流转,好似真有水波荡漾,游鱼其间。
巡查一圈找不见何皎皎的踪影,叶霜寒将莫思遥带出房内,念了几道清明诀才解莫思遥的迷香。
林长生从另一间空房退出来,突然一阵眩晕,好在被叶霜寒托住。
见莫思遥转醒,他立马推开了叶霜寒的搀扶:“师姐你还好么,可还有哪里不适?”
莫思遥摇头,神色不怎么好看,扯下头上的重冠,忽见掌心泛着荧蓝的印记:“是皎皎摇动了莲蓬铃,她也醒了,阵法有波动,她在唤我们过去。”
三人赶去来时的荒冢,远远便望见何皎皎蹲在一处阴暗朝他们打着手势,他们顺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名身形眼熟的男子正手奉三柱香往阵法中心处走去。
就在他左脚踏上那块松土的瞬间,水蓝色的灵纹亮起,如蛋壳膜般将他罩了进去,可他肉眼凡胎看不见仙术,只一味在那块地上磕头求饶。
“别磕了,老实交代,不然我就用阵法,”何皎皎站起身在阵法外围叩了叩那层薄膜,“把你压成肉泥。”
那人虽看不见阵法,却是能听见她叩响空气的“咚咚”声,他抬起脸对上他们一行人的视线,布满褶子的面容由惊惧转为愤怒再转为恐惧,好不精彩。
“镇长大人,叶某说过,若您想早日斩草除根,便主动些,何必到如今地步。”叶霜寒蹙眉道,好像真的在为他所作所为感到惋惜。
“你们以为我这样是为了什么?!如果不这样做,这个镇子哪能撑到今日还养活这么多人,哪有今日的繁盛!”他无能狂吼道,脸皮皱纹大幅度牵动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可怕扭曲起来。
林长生蹲下身,“那你作为镇长,有考虑过镇子上的女子和女童吗?你问过她们的意愿就用镇子的未来裹挟她们,你又对得起那些前来除邪祟的修士吗?清水镇可以另辟生财之路,镇子的人也可以换个地方重新来过,只是你放不下镇长的身份为你带来的权力跟所谓采金女带来的财富。也许在追求权利的途中,您确实也为镇子上的部分人谋得了一些优渥条件,可说白了,这还是建立在镇子里女人的痛苦之上的,而您从始至终,只为了你自己。”
“恕我说话难听,你不过是个吸女人的血,养自己权的,渣、滓!”
镇长呼吸急促,忽喷出一口污血。
莫思遥皱着眉,眼神有些淡漠,不语。
何皎皎小声凑到林长生耳边提醒道:“别给他气死了,还有话没问完呢。”
林长生放慢眨眼的动作示意他知道了,又冷面看向镇长:“现在,可以开始陈述你的罪过了。”
林长生:现在,可以开始陈述你的罪过了。(冷面)
叶霜寒os:老婆好帅,想亲-3-
鱼:你确定叶霜寒每回都是气红得脸吗?
林长生:嗯?难不成还能是害羞啊哈哈
叶霜寒:……
鱼:我可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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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香醒掀翻鸿门宴,镇里暗祭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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