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中了迷香后意外睡得“香甜”,林长生对睡眠质量的要求已突破下限,只要不做那索命来的怪梦,即使这回是被冻醒的也不恼。
他身处之地有空气可以呼吸,只是充斥着一股腥香味,不是鱼市的腥,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海腥味,是那迷倒他三回的迷香前调无疑了。
林长生先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处触感冰凉滑腻,身下似乎是铺着厚厚的海藻。
“苍梧竹,是你吗?”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透的声音,听着有些苦涩。
是河神?!orz
他指尖一顿,身板挺得僵直。
没事的没事的,他大费周章地使苍梧竹还魂,如今看到这张脸,暂时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可如果我是河神,看到一个活着的仿冒品又想到已生死两隔的故人恐怕不会那么欢喜。姑且再信叶霜寒一次……也不差这一回了。
林长生认命般缓缓睁开眼,便对上离他不足一尺的面容,这是一副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一双澄蓝的眸子止不住地发颤,水光漫上来,像上涨的潮水渐渐浸润雪白的睫羽根部。
河神迎着他的视线又“游”近了些,没错,就是“游”。
他们口中的“河神”是一个鲛妖,藻绿色的流光锦下赫然是硕大又透明的穹扇尾,被环绕的灵力托举着就像游在水中一样。
林长生稳住气息,朝后坐了坐答道:“我不记得了。”
他不知,恰好就是这般疏离举动,让鲛人认定:“苍梧竹,你说过,人世,有轮回,所以,这是你的转世,对吗?”
鲛人的话说得极不利索,咬字也奇怪,但勉强可以表达清楚。
转世?这个身份不错,倒不用我去努力扮演他话里苍梧竹的模样,也不至于掉马。毕竟转世就是这个道理,肉身如衣,一世一换,魂是旧魂,魄是新魄,或许根犹在,却再也抽不出相同的枝芽。
就如前世的林长生与今世的他,何皎皎那日在莲塘都说他变了许多,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他自己也认不清自己了。
林长生因鲛妖的错认正要松下一口气来,忽地,鲛妖伏在林长生腿边环抱住他的腰身,极尽卑微姿态。
他身子一僵,声音闷闷的自下方传出来,既兴奋又有几分委屈:“你慈悲入世,我,早该只想到,定不会如凡人,在黄泉苦等百年。”
轰隆隆!!!!!!
这阵巨大的爆破声响自穴外穿来,声浪似海啸卷进穴道,霜雪般凛冽的灵流气息瞬间取代了洞穴中阴冷的腥气。
他所处之地在一方水下石穴,洞穴许是施了隔绝水分的阵法,洞穴里甚至有些干燥,大抵不是什么简单的阵法。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得穴内还算敞亮,洞穴的出口漆黑凝成一个点。
鲛妖原本含带柔情的美目倏地锐利起来,眼神却仍盯着“林长生”,似不舍得少看这张脸一刻,“竹,再等等我。”
鲛妖伸出纤长的蹼爪似想抚上他的耳垂,却停滞在他侧颊终是没有触碰上去,身下尾鳍翻转向穴口的幽暗游去,某一瞬,他觉得这眼神像极了客栈那晚梦里的叶霜寒。
见那闪着珠光的尾鳍彻底消失在穴道,林长生先是扯掉重死人的凤冠,而后在周围翻翻找找,他知道光凭他自己走不出这附加阵法的石穴,与其在困死在某个分叉洞口,不如在这里找找鲛妖的执念所在。
明明这回叶霜寒未做任何许诺,可对他的依赖好像已经成为了习惯,心底默认了叶霜寒总会把救他出去。
他也不着急,这边儿瞅瞅,那边儿探探。
这鲛妖似有收集珍珠的癖好,不同色泽的珍珠被分堆成小山峦,不过都被方才的灵流震塌方了,传闻鲛人泪可化作珍珠,他不由地想起那鲛妖的眼眸,接着,余光便瞥到一枚色泽极似那眼眸的珍珠。
他蹲下拾起:“这珠子……这不是前世逐鸢阁的照世珠?”
是了,可照世珠此时怎会在这儿,逐鸢阁将它现世于宗门大比时对外可宣称的是此乃阁中世代相传之物,可照见前世冤孽,预见飞升必经之大劫。
难怪这些年逐鸢阁一直放任着这河神为祸清水镇,原是觊觎着这枚珠子。
他转念一想,既然这照世珠可照见前世,那我现在以苍梧竹的脸,岂不是……
随即他便往珠子里渡入些许灵力,珠体剧烈震颤发出灵光,霎时,整个石穴镶嵌的夜明珠光仿佛都要汇聚在这一颗珠子上。
见有效,林长生放开了灵力继续渡入,照世珠疯狂颤动,再难捏住,弹进对面的石隙间挤去原本夜明珠的位置,萤蓝色的巨幕投下极速闪过模糊画面:
河滩。鲛人。切断的鱼尾粼粼。
观音。香火。空洞的眼眶。
血红!火光!奔逃!惨叫! 被手持匕首的镇民簇拥包围的少年。
修士提剑!炽白霹雳! 河水倒灌!巨浪吞村!
光幕轮转的最后缓慢凝成一幅画面,画面中少年清晰又秀气的脸倒映再河水面上……
石穴之外。
“叶、傲、寒?你不是已与我,做完了,交易。难道,我的香治不了你,那只,爱梦魇的狐狸?”
叶霜寒红衣若冰绡沉浮,道骨仙风,负着手没有回他的话。
河神眯起眼打量起面前这个仍旧保持疏离感的男人。
“不对,你是何人?来此地,何居心?”
他悄然抬高浮沉的身姿,“在下叶霜寒。”
“哦?你这是,想抢亲?”河神扭动鱼尾上游,势要比叶霜寒高上几寸,“今日,我高兴,你自下身后渊隙,带走便是。”
河神此时还不知供奉的新娘们早被何皎皎提前布在她们盖头上的阵法传回了镇子里,他现在满心满意都是石穴里他自认为的苍梧竹转世。
叶霜寒摇了摇头:“可惜我要找之人不在此处。”
说罢,他毫不避讳地看向河神身后设有法阵的石穴。
河神立刻反应过来,美目亮起晃眼又妖异的幽蓝,尖声厉喝道:“你、找、死——!”
随即一股巨大的潜波袭卷起,叶霜寒侧身回转,红艳衣袂在水中轰然绽开,恍如一朵赤火红莲绽放开来,潜波击中他身后挂在苔虫礁上残缺的人皮,他又在闪身瞬间掐诀飞去一记爆破,鲛妖拼凑了大半的人皮彻底化为齑粉。
石穴内,荧蓝幕上。
远处的山峰青翠又苍劲,河水澄净。
一方破败的庙里,庙前木匾题的是“求水观音”四字,可以看出镇民平素并不大有求于观音,香火并不鼎盛,香台下两个瘦小的身躯依偎在一起,香台上的破碗照常被心软的妇人添了鱼茶,鱼茶并非是茶,是一种将鱼或肉与炒米密封发酵而成的清水镇特产。
“从今往后,你便待在这个镇子里,等我为那位大人做完了事,再回来接你。”女孩开口道,不容拒绝。
苍梧竹紧紧攥住她衣角不愿放她离开,随着他的目光往上看,这个女孩是……竹斩秋?!
林长生反应过来之前在易容后,从铜镜中看到的熟悉感从何处来,原来竹斩秋是苍梧竹的姐姐,那位大人究竟指的是逐鸢阁阁主还是另有其人,又与指使她在叶霜寒的后廊留下符纸的会不会是一个人?
只见竹斩秋抿着唇,扯不开他的手便抓住紧攥她衣角的手腕往外拽,拉着他一直跑到人多的集市,在人来人往的大喊:“这孩子是观音托梦选中的灵童,得在此处守三年,否则河神将发怒。”
清水镇外的那条河总不安分,却又是清水镇的生计来源,她要在离开前将弟弟推向神坛,足足喊了数十遍才停下。
经过的镇民自然没把一个小乞丐的话当真,但被她拉着的苍梧竹看到一旁凑热闹的摊贩手上拿着的求水观音画像,若有所思,抬手抚上眉心处的朱砂痣。
姐姐走后,他回到那个破败的庙里,翻出两侧经柜中的经书,可他不识字,便每日天一亮去爬镇中富商的墙头。
那富商早些年从京城搬来此处,专为他收养的孩子在宅中建立私塾,刚开始偷听的日子好几回被宅中侍从发现,碍于声誉,富商并未驱逐他,宅中小少爷心软,差人每日给他送去饭食,日子一长,他识了大多字,读起了经书。
但镇前那条河确实平静了好一段日子,终于有人想起街上那个小乞丐的话,主动往庙里送起食物,镇上的孩子也打趣地唤他“泥巴观音”。
一日他路过河边,注意到一条被河水冲上岸的鱼,这鱼的鱼身透明泛着珠光蓝,不似寻常。
苍梧竹捧起它小心放回河水中,却不料这鱼像是施了咒法黏在他一只手上如何也甩不掉,还空有一股蛮力把他往河水里拖,本来安定的河水忽变得湍急,一块石头被冲到他手上。
眼下危机之时,只要他用石头使劲砸向那条鱼,他便可以自救,然而他并没有,待更多的河水涌进他鼻腔,失去意识后再醒来,他躺在河岸边,半个身子仍浸在水里,河水已恢复平静。
一名雪白长发的少年支着脸蹲在他身侧,一双澄蓝的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小观音?你脸上这颗红痣用什么点的,怎么我的河水洗不掉?”
苍梧竹被这张精美的容貌看得慌了神,坐起身,“你不是镇子里的人,是你救了我?”
少年勾唇一笑,仍盯着他,“是我救的你,我算是你们镇子的呀,我是河神,为你们镇子化洪灾,保你镇鱼肥水满。我方才问你的,不愿答?”
“多…多谢河神大人的救命之恩,我的痣……不是画的。”
“天生的?”
“……嗯。”
“哦,那你是真观音呀,”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却好不真诚,“那小观音,我问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苍梧竹抿了抿唇,垂下头答道:“我不记得南海的潮音了,姐姐说,观音托梦告诉过她,”少年配合地点点头,打断他说“我知晓,然后呢”,苍梧竹闭上了眼似在回忆,又道,“每回闭眼,我都能看到很多人的脸,他们在笑,在哭,在祈愿,我不知晓他们是谁,但我想,既然我在这,大约就是来渡他们的。”
“你要渡他们,可我不喜他们,他们往我的河中倒污水,在岸边埋死人,他们的同类还欺辱受我庇佑的鲛族,我作为河神要治他们的死罪。”
苍梧竹听到要治罪,抬起头看向这个模样与他一般大的少年,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却把治罪说的如此风轻云淡,仿若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河中泥沙,可以被他随意搅动。
“请河神大人,让我代他们赎罪。”他字字恳切,毫不犹豫道。
少年突然收起笑意,半眯起眼眸忽单手掐住苍梧竹的脖颈,“如若我要你的命呢?你还愿吗。”
他观察苍梧竹的神色,可惜在那张脸上没有显露半分他想看到的畏惧,接着便听他平静道:“死生……不过呼吸间,若能为以一命……代众人赎罪,为…何不愿。”
少年笑了,慢慢放开了手,顺手拭去他眼角逼出的泪水,“真是个傻观音,你是观音,我是河神,我们可都是神仙,我要你的命干甚?我可将他们的罪一笔勾销,可方才的救命之恩你得还我。”
苍梧竹:“好。还请……莫要唤我观音,我现在穿着这身皮囊,与世人同在一池苦水里,观音是给怕苦之人唤的,你唤我竹吧。”
少年:“我叫清,清水镇的清。”
“竹——!竹!”
镇口“清水”牌匾下站着一手端着饭羹的男子,见他看过来时把碗举了举,眼神深处像是在打量砧板上鱼肉的估量。
这男人名唤阿升,是富商宅上的奴仆,得小少爷的命令给苍梧竹送饭食。
苍梧竹正想与少年道别,却发现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回到镇子里,阿升将他拉进自己的住所,从怀中拿出一把鱽鱼刀,道,“观音,老爷命我寻一位与小少爷年岁相当的伴读,我向老爷举荐了你,先前有名道士给老爷算了一卦,眼上有疤的孩子能助老爷发财,只要你受下这转瞬间的苦楚,后半辈子就能和贺家小少爷同等待遇,从此衣食无忧。”
苍梧竹摇头道:“你奉我为观音,我人世这一遭便是为了立命,我宁愿日中一食,庙中一宿,饥寒常伴。”
说罢,他往屋外走。
阿升似没想到他会回绝的如此快,可他怎么舍得放过这获利的机会,拦住他身形跪了下去,哀求道:“求观音帮帮我吧!若是此事不成,我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
“你知晓的,这镇子里,老爷最大……若是观音不愿,我也不强求,大不了一死!”阿升扔掉鱽鱼刀站起身,为苍梧竹打开了门。
“等等,”他微微阖了阖目似很疲惫的样子,“你当真求的不是荣华富贵。”
“不是。”阿升一口否定道。
苍梧竹捡起被他扔掉的鱽鱼刀递到他手上,“…你来吧,我不知该如何呃嗯……”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阿升一刀划在眼睑处,只一瞬,也不管这一刀也没有划偏,阿升只要他再无反悔的可能,于是苍梧竹只得任由他接着用刀在那伤口上雕刻形状。
外头下着雨,天色阴暗,庙里的光线更是晦暗,只佛龛前一盏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在跳动。
“观世音菩萨在上,保佑清水镇的镇民幸福安宁,丰衣足食,免受饥荒。”他的音色温润,不染纤尘。
阿升叫他养好眼睑的伤后再带他进宅,他靠坐在那香火台旁,抬头看那观音慈悲的神目,一时起兴,也去学着那高台上的求水观音神态和手势。
灯明处是脏污又天真的小儿,暗处为神圣却蒙尘的观音,场景真乃纯真又滑稽。
他模仿得几近痴迷,自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茅草席上有个活生生的男人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待到苍梧竹察觉到那道视线,被吓得一怔。
他皱起眉盯着远处的男人,观察男人并没有下一步举动,抓过木台上的长明灯小心靠近,男人只是卧躺在稀疏的蒲草堆上,望着他。
长明灯微弱的烛火缓缓凑近后才发现那男人身下压着的蒲草已是浸满了鲜血,人也一副大寿将尽的样子,纵使五官再怎么秀丽也因失血过多显得有几分黯然。
男人语气轻佻,开口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还请这位‘小观音’发发慈悲,佑我自然归去可好?呵,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无断绝哈哈哈……”
苍梧竹低垂下眼,走开了。
男人哼笑一声,正想合上乌青的眼皮,又见苍梧竹抱着几团快将他淹没的蒲草回来,把草细细盖在男人身上,又拿长明灯点亮了香台的几盏烛火后靠坐了回去。
“你这‘小观音’……?”
男人话说一半便立刻被苍梧竹打断道了一句“不可”,他皱着浅眉指了指身后的观音像,示意此为“大不敬”,不许他如此称呼他。
“那方才学这神像的是谁?”即使男人已是奄奄一息的状态,却还是慢条斯理地讲着讨人厌的话,又听他喘息道,“你人还行,可惜是个没仙缘的,不过要是报我名讳,也能为你寻处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之地,想知道我名字吗?”
苍梧竹在他提到“衣食无忧”这四个字的时候抬了下头,又垂下眼帘,手掩住眼睑处的疤痕,摇了摇头。
男人挑起一支眉,“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总可以吧?我此生在世不剩亲不剩友,若是阎王问起是谁送我上的路,也让我到地府好跟阎王有个交代呀,是不是?”
苍梧竹眸色动了动,终是挪坐到他身前,抽了一根茅草在土灰地上写下“竹”字。
“你还会写别的字吗?”
“我识字不多。”
“欸,把烛火拿来,太暗了,看不清。”
苍梧竹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去取来烛台放在土灰地上,与此同时,庙外一道雷光闪过,完全照亮了苍梧竹的面容,特别是那眼睑上的疤痕。
响雷紧随着雷光后乍响,男人的心中也响起轰鸣。
“咳咳……你!”男人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双手死死地按上苍梧竹的肩头,力道之大似要按碎他的膀骨。
苍梧竹不明所以,为何方才平静的男人会突然暴起!任凭苍梧竹在那条手臂上挣扎出血痕也不放手。
“有趣哈哈哈哈哈,有趣!我此生,死而无憾,死而无憾,老天!你待我不薄啊哈哈哈!”男人口含鲜血痴狂笑道,“不,我还不能死。”
男人目光热切地看向苍梧竹,“好孩子,你去庙外为我寻一瓢方才雷穿打过的水来。”
苍梧竹摆脱束缚,看着眼前眼中闪动泪光的男人犹豫了半晌,终是恻隐之心占了主导,照做为他取了,他不知,在不久之后他会无比后悔那晚自己要救下这个心若鬼煞的男人。
鱼:这个小副本的情节好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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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沉渊夺嫁掀旧澜,照世珠内燃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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