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在第三日结束,本不该结束的如此快,但由于虚境的名额只有十位,每场比试的胜出者按技法与用时综合排名,比到最后只剩下大宗门的弟子。
无名小派并非没有天资卓越的弟子,他们中不少有只待拂去尘埃便可绽放光华的蒙尘珍珠。只是大宗门内的天骄又何尝不多如过江之鲫,灵石、灵脉、功法秘籍向来优先倾斜,即使仍能脱颖而出,侥幸争得这一次名额,日后修行路上来自大宗门的针对与排挤也绝不会少。
如此权衡之下,与其为了一点资源惹来后患无穷,不如从一开始便藏锋敛芒、不争不抢。
常飒故意给林长生找不痛快,竟命人划掉他在名册上的名字,因此一场比试也没让他上,却仍出现在十位名额之内,受尽了外人腹诽,后来莫思遥向他过问原因,他便编造是以无双宗少主对叶霜寒出事的补偿为由才勉强圆上。
苍生宗只有叶霜寒与林长生两人进入名额,何皎皎与莫思遥在东院等候他们从虚境出来后一同返程。
“明日虚境万事小心。”莫思遥在林长生房门前嘱咐道。
林长生询问莫思遥白日叶霜寒晕倒的原因,得到的是他操劳过度的理由,明日前去的虚境比他与贳槐的比试凶险数倍,见他如今这状态,林长生实在放心不下,“师姐,我想去看看师兄。”
“去吧,他喝了莫夫人熬的药膳,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
他与叶霜寒的住处相隔不过一道垂花门,他在门外徘徊良久,终于推开房门,却一进来便闻见一股花香掺杂些许酒气。
“你哪里来的酒?”
林长生皱了皱眉,瞥见桌上执事弟子给他送来的的茶点。
还有只咬了一口的花糕以及见底的雪泡酒。
“……”
叶霜寒坐在书案前垂着眼,看不清神色,林长生缓缓靠近,还来不及看他醉没醉,下颌忽然被一只手捧住,力道轻得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而后,他忽然将额头抵上林长生的额头。
温热的。
还有叶霜寒颤抖的气息,是他身上的冷香掺和着酒气之味,一下一下,微弱地打在他脸上。
林长生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直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好似也喝了酒酿一般,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叶霜寒扬起头离远了些,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良久,他确认完了,似是笑了一下,又凑近,轻轻地挨过眼前人的唇角。
叶霜寒……刚才是……是在……亲我?
这个念头从他浆糊般的脑子里冒出来时,他觉得自己脑子瓦特掉了。
叶霜寒难道心悦……不,怎么可能啊口胡!!
但那只并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之辩词,不管不顾地托着他下颌的手滑到他脸颊,冰凉的指腹抚了抚他微张的唇瓣。而后,叶霜寒的唇又贴上来些,这回是实打实地印在他唇上。
林长生猛地推开了叶霜寒,自己的衣袖仍被他攥在手里,攥得还死紧,像生怕他跑了一样。
他想起客栈那晚那个使不出力气的梦。
忽感觉自己脸上凉凉的,他抬手摸了摸,是泪水。
可我没哭啊。
他瞳孔地震,是……叶霜寒?他把泪水蹭到他脸上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人会哭,这个人居然在现实之中哭了?!
可能,还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索吻……?
叶霜寒被推开后只是看着他,眼睫每一次颤动,都像是风过寒潭,吹起两池霜雪。
他觉得自己再不离开,真是要疯了。可叶霜寒手上攥得太紧,眼见着他的脸又贴了过来,等林长生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拳砸在叶霜寒的太阳穴上。
叶霜寒的慢慢闭上眼,眼眶还红着,一头埋进林长生颈侧。
林长生面色沉重地把他放平在床榻上盖好被子后站起身后逃似的离开了,直至躺在自己的榻上,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清晨,林长生推开门便见叶霜寒站在院中等他,他心下一惊,好在他看起来不记得昨日的事,见到自己出来时也没有什么反应。
那一抹他亲手造就的青紫就伏在叶霜寒清冷的眉目旁边,用池和苑的话来讲就是……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韵。
前去截天天坛的路上,叶霜寒问他:“你可知照世珠的来历?”
林长生思忖片刻,道:“只知它是由一面镜子化来。”
“是无相镜。”
“无相镜……万剑无相境?这二者有关联?”
“无相镜生于人鬼交界处阴阳之间,人死之后化鬼的必经之路,照孽障,照福德,照前世,照往生,千百年前天地震颤,无相镜也难得碎去边角,流落忘川海中漂流,成了世间只此一颗的照世珠,所以它还有个名字叫做忘世珠。这万剑无相境是那镜子的母地,你心中可有深重执念?”
忘世珠?它既然还有这个名字,那是否也还有其他功效呢?
叶霜寒问了他有没有深重执念,生而为人定有所执,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丝毫执念才可怕,无所求者最不可控,成佛成魔便皆在一念之间,林长生自然也是有执念的,可,究竟什么样的执念才算的上深重?
想着,两人已经走到截天天坛,中心站着十几名长老正在布一个方圆百丈的传送符阵。
阵法外的光幕之中隐约可见千里之外幽蓝的星海,那是他们进入虚境所需要渡过的忘川海。
常元沧不知为何,明明在比试中被宣布胜出,今日却没有来,池和苑已经站进了阵法里,看见林长生到了,一直盯着他们二人看。
“你做什么这样盯我?”
池和苑佯装有些苦涩地朝他笑了一下:“记住你的模样,等从虚境出来,你就不是林长生了。”
林长生以为她是在说拿到千秋剑后晋升的事,没在意,后便听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千秋剑可是你的高光剧情,所以我从一个蛊修美人那儿得了个好东西帮你推推剧情。”
林长生心里泛起一阵不妙的感觉。
鹿卢站在阵法外提醒道:“万剑无相境致幻,大家诸加小心。”
她像之前那般行礼垂眸、恭谨守礼。
在青殷的血落进契文时,她还不知道宗主要青殷守的无双宗少主是谁,不知道是何人的秘密重要到要知情者拿命去量,直到察觉自己向她提起林长生这个人时青殷的支支吾吾,她瞬间明白了,原来那个让她辗转难眠的人站在自己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于是她收起了那点小心翼翼藏头露尾的私情,再不会抬眼单独去看了。
传送阵启动,光幕外逐渐模糊。
“你听到规则了吗?他们说为了保护虚境,一切有强攻性的武器都会被施加禁制。”林长生想起第一日在截天天坛听到的关于圣女的传闻。
池和苑虽然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还是惯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笑道:“按照修真界对你的传闻,我觉得你的语言应该算作强攻性武器。”
池和苑见他把欠收拾的话抖出来后,嘴角上翘,满脸写着“快生气快生气”的傻气模样,不禁为这样的林长生感到惋惜。
她忍不住道:“给你个忠告,在……唔?!”
池和苑试了几次发现真的发不出声音了,没好气地看向一旁表情从惊奇到憋笑的林长生,无奈也笑了,她知晓,是天道不可说。
叶霜寒神色不宁,眉目肃然,语气甚至有些严厉地问道:“林长生,我重新问你一遍,自你回来后,可有不止一回的相同梦境?”
自我回来后……?
林长生没反应过来叶霜寒指的是哪次回来,脑海里先浮现出那几场在一念峰上相似的梦境,“有!我梦见……”
一声脆响出现在他脚底,是阵法裂开了!
接着,同样的裂纹也出现在叶霜寒脚下。
传送阵还在运转,他感到有两股力量撕扯,而他夹在中间,裂缝越开越大直至脚下骤然一空,只见眼前越来越暗,风声灌进耳朵。
另一边叶霜寒也是如此,池和苑在叶霜寒那道缝隙彻底合上前朝里洒了些粉末,抽出腰间的因果笛,侧身一闪,将众人护至身前,所幸那裂缝闭合后未再生事端。
阵法内开裂出的两道缝隙只是吞噬了他们两个人,其余人都被传送至忘川海之尽头,也就是虚境的入口。
除了池和苑以及一直待在角落处暗中观察的竹斩秋,无人察觉林长生与叶霜寒的消失。
下坠之中,一道声音入耳,这道声音让他以为是自己在说话,可他双唇紧闭,于是怀疑自己是又入了梦。
“长生,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
“……哪来的笔仙,滚出来!”他吼道,强烈的失重感叫他想吐。
“笔仙……?是池和苑为你捏的梦中学的东西吗。这么长时间,诸多疑点,你竟然安然不曾察觉,真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长生,看到你如今你活得如此天真,我真的好伤悲。”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骤然相对。
林长生未来得及震惊,一条红绸缚住他,那不适的失重感才得以缓解,他看向身上的红绸,心头一震,是万岁绫!
“你不是也奇怪为何你渡不了雷劫?我来告诉你为何,因为天道他不认你呀。为何你唤得百花名讳,你也没有怀疑过吗?”
林长生伸手去扼“林长生”的脖颈,却被他预判挡下,于是换脚去踢,又被他预判踹下,他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清脆一声,这个与自己模样一样的人似乎总能知晓他下一步举动。
“别打了,破不了招啊。”随着他话音落下,万岁绫在他身上收紧,他又道,“长生,我给你托了那么些梦,不要再逃避了,浮生若梦呀,你该醒了。”
林长生想起那些前世自己不断身死的梦,下颌绷紧,“原来是你在搞鬼。”
“林长生”闻言却不解地皱了皱眉头,竟有些孩童般的懵懂可爱,“我没有池和苑捏梦的能力,对你的梦做不了手脚,那全是你亲身经历的前世。”
林长生的脸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万岁绫勒得涨红:“我才没有那么多前世,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
“林长生”用指尖点上他的唇,神情戏谑又慈爱,“寄怀苍这一世没提点你结发受长生?不应该啊,难道说他的修为已经耗尽了?可怜。那便由我来告诉你,结发是那个人情道的束缚,长生,是我们永世的囚笼,求爱而生,含恨而死,是我们的宿命啊。”
“林长生”说到最后一句时眼尾染上嫣红,“林长生”的模样长开了,此时眉带杀锋、眼藏戾气,眸色如淬毒琥珀般的眼眸,这般神态格外惊心动魄。
求爱而生,含恨而死,是书中反派结局的概述。
林长生只愿当眼前这个与他模样相当的人是他的心魔而已。
“我不相信!我才是主角,千秋剑!没错千秋剑……”他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内心开始动摇了,因为他想起梦中的千秋剑嗡鸣朝叶霜寒飞去。
忽而,他又想起沈凄那一句“那你可知逆霞散人是叶霜寒的生母”。
一时懵然,他放任“林长生”从他身上取过照世珠,毫无阻碍地融入林长生的识海。
“把身躯交给我吧,我为你了结这一切,想起来吧,去看看,你的第一世。”
他的脑海中开始回荡起许多道声音:
“汝为何求道?”
“结发受长生。”
“若苍生蒙难,汝当如何?”
“莫要与仇恨痴缠,落得我这般丑陋下场。”
“若天道不公,汝可敢逆天?””
“我带你远走高飞。”
“林长生,我要嫁人了。”
“秋风扫落叶,血洗苍生宗。”
“林长生,我恨你。”
“阿娘……”
“汪!”
……
裂缝的另一边。叶霜寒双手被高缚在栏台上,下半身浸在幻境里苍生宗的莲塘中,衣衫凌乱,墨发如瀑倾洒在肩上。
“林长生”挑起他下巴,可眼前人见到他时并未如他所愿,露出若未亡人的哀寂神情。
似有不甘,“林长生”狠厉地扯下他衣袖,叶霜寒的眸子微颤,这才不再淡定。
那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剑痕,颜色有深有浅,“林长生”知晓那足足有四十九道。
“四十九次……叶霜寒,你已经害死了我四十八次还不够尽兴、还不够你解心头之恨吗?!从前都舍得将我一剑刺死,今生这最后一次倒不知为何与我纠缠起情爱,还是说光杀死我不能让你消解心头恨意了,你想换个法子折磨我?嗯?你究竟是有多恨我!”他无所顾忌地朝叶霜寒发泄,恨不得呕尽所有宿怨,剜心碎骨也要叫他知晓。
“叶霜寒你看啊,这里,”“林长生”的指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被你用你以‘心怀人间哀凄’命名的那把剑刺穿十四次,千秋剑十五次。”
“这里,”他将指尖移至胸口,“我在你离开宗门的那五年,为了洗刷你修魔道的不实传言,代你受刑,心甘情愿地足足受了四十六回呢,可笑吧。”
“还有这儿呀,呵哈哈,”他指尖悬在了丹田上,“你可能都不知道啊,这是最疼的一回,苍生宗被灭门后,我听说你灵根有损,而我是废物五灵根,好巧不巧,我的金木双灵根吸取了其余三灵根的灵华,后天才成长起来,我想都没想便生剖了木灵根移种给你,叶霜寒,可你让我好生心寒,你来杀我时体内还种着我的灵根!”
“林长生”似疲惫到极致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红血丝已布满了眼瞳,“还有遍布着全身上下,四十八颗噬魂钉。你说,我怎么每一世都那么傻。”
叶霜寒凝望那双盛满怒火的琥珀眸子,闭口不言。
“你不是天道命定之人么,我虽杀不死你,但既然落入我手里了,你应知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林长生”从莲塘里幻化出一瓶药剂,“记得这个吗?当年各大宗门为逼我招供与魔族有染,日日倾倒在我伤口的吐真药剂,可惜不是那种会灼烧生肉的原药,这是我剜下身上那块残留药剂的伤肉所制,别嫌恶心啊。”“林长生”捏住叶霜寒的脸颊,将瓶中药剂尽数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叶霜寒的双眼逐渐迷离涣散,嘴角留下一行血,不知是吐真剂的血水流出,还是他为了与吐真剂对抗咬破了舌。
“林长生”见他如此,无比快活地笑了一声,“让我来试试,现在告诉我,叶霜寒,你究竟有多恨我?”
“我……啊……你……”
“林长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近了他发颤的唇,“什么?”
“我……”
池和苑
高情商:将众人护至身前
低情商:躲在众人身后
林长生被亲后:该死的魔头竟敢伪装成我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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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雪酿引霜寒染唇,同入虚境碧落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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