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开始收尸的时候,天还没亮。
其实分不清谁是谁了,断剑比完整的躯体多,随地能找见焦土里半张年轻却了无生机的脸,睫毛上仍凝着昨夜的露。
他背他们去灵寰堂。一个,又一个。
有些选择爆体的弟子尸身太碎了,只能用衣襟兜着走。他身上还穿着离开苍生宗时褴褛的布料兜着不成形的骨肉,走一步就往下渗些暗红的渍,在他身后滴成断续的线,像是命运为他缠上的因果线。
寄怀苍曾说,苍生宗的灵寰堂与别的宗门不一样,不问生前名姓、地位尊卑,所有无处安葬的魂灵都可以进来安眠,可是他找不到那么多棺材,最后是拆了藏书阁的阶,拆了炼丹房的瓦,拆了自己在外门曾住过那间柴屋的门板。
全部安葬好后他就往棺木上刻字,有些名字想不起来,就写“苍生宗弟子某某”,可更多的是连“某某”都无从知晓,只能刻一句“永镇十年春殁于此”。
不知过了几日,刻完最后一块,他忽然想起该哭的,可眼眶干得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不自觉地讥笑一声,难道自己真如何皎皎说的,一直是在惺惺作态?
无穷无尽的风,穿过空荡的山门,所有白幡都朝同一个方向飘。
他走过那片血浸染的土地时,还看见几点绿光在松林间飘荡。
是鬼火。
居然已经生出鬼火来了,已经过头七了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幽绿的光明明灭灭,照出来各自的荒坟,他眼中的枯骨,和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林长生趴了下来,把耳朵贴在一空棺侧面,那是属于何皎皎的。
风声正好从棺尾的裂隙钻进来,恍然一瞬,让他想起似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唤自己“长生师兄”时转上十八弯的调子,可经不住仔细听,那到底是一句句回荡着的、凄厉的“恨”诉……
苍生宗就如同那“秋风扫落叶”的口号般,而一叶落知天下秋,再后来无双宗倒台,逐鸢阁与紫霄宗联手将云霓仙阙的仙人拉下仙坛,而修真界已天翻地覆,新的五大宗门兴起,其中包括逐鸢阁与紫霄宗。
林长生自创了浮梦诀,又被众玄门当作浮梦魔头讨伐、关进罪仙台下三年,再出来后,他成了真正的魔神,终究没能守住在寄怀苍仙逝前立下的誓言,往后所遭受的一切他只当是背弃誓言的报应。
在被追杀的某日,他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念峰,这里已是杂草丛生。
他不敢进灵寰堂,便一路走到峰顶,忽见一背着的身影,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可那确实是一个人影。
他蹒跚走近。
那人衣衫褴褛,扇子青灰,却看得比人新,他背身舞着,扇面从身后侧开,被舞得像狐狸的尾巴,指尖捻着扇柄一转,那扇便又作了低飞的鸿雁,浅塘的游鱼,咿咿呀呀地学着茶楼酒肆的戏子唱道:
“年少,来去无恋逐,再过苍生,岁五周~
万柳,拭泪坐春风,久别遗恨,浸故土。
才退,难徼笔砚灵,貂裘换酒,叹今吾~
回身,恐是故人归,求剑刻舟,一场空。”
唱罢,他举高打开的扇面,褪色的墨迹早看不出字样,但林长生知道,那是举世无双沈天骄。
沈凄终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转身露出他那张和师姐死前一般的面容,凸起肉条覆盖去了整张脸,只剩一只勉强视物的眼眯着,朝他走来,伸出手狠狠一推,林长生坠下山巅。
他在最后的走马灯回望半生,他想,这若如的蜉蝣一生,其间得失究竟能否相抵?
怎么能相抵?
他得到的与失去的,从来不对等。天道取走了他的血肉至亲、赤子之心,还回来的不过是一具早衰的空壳,和一梦浮生。
至此,永镇十一年冬,浮梦野老因梦游摔落悬崖。
他再睁眼,已知晓自己身处照世镜中,眼前场景还是苍生宗,多数草木焚尽,此处看着仍是一念峰。
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入眼一片白茫茫的寂寥,山峰之上缓缓显现出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是这由雪丝黏稠的天地间唯一干净醒目的存在。
残阳似血,正正浇在那道白影的肩头,峰顶的风本该浩荡,此时却诡异地凝滞,仿佛世间一切都停止运转,他的衣袂也沉沉地垂着,仿佛浸透了这过于沉重的穹顶残阳。
那人跪在雪地之中,捧起一手的雪洗净面上血污,他看清了那人似霜雪般清冷的面容。
是叶霜寒,他在那儿干什么?
只见他拾起手边已覆上一层新雪的佩剑,望向一念峰的穹顶,千秋剑轻轻划过他的臂弯,在他左手臂上留下第一道剑痕。
“天道为证,叶某承载天命,以此魔血染千秋剑,悖伦之魂固尔秩序,只是,此身负杀孽,我心藏私怨。”他沉静地对着天说道,天道无所动。
林长生攥紧了手心,却发现自己并无肉身,只是一团意识远远看着。
原来一次次剖我真心,碾碎我道途,不是因为他恨我,仅仅是因为……我的命是他为了向天道赴命,用完即弃的?而自己那痴缠百年之恨竟在他眼里轻如尘埃,不过是宏大的命定里微不足道的一提。
林长生冷笑,如果他有肉身的话,他一定会捧腹大笑,笑到把血与泪都流干,把腹腔里一切血肉都呕尽!
师姐死前唤他名姓的时候他在哪儿?!
师妹祭阵的时候他在哪儿?!
宗门被灭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被逼上魔途的时候他在哪?!
现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乞求天道垂怜,渡死人往生极乐?
就在他期待叶霜寒还会向天道做出多卑微下贱的举动时,林长生愣住了。
不对,他这是……!
叶霜寒双手握住千秋剑剑柄,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他的声音在漫天纷飞的雪地里回荡:“以我三千鸦杀罪,献祭转世轮回路!”
林长生才发觉他身边那些凹凸不平的雪堆下竟都是千秋一剑封喉的尸身。
他想起了叶霜寒授予他的苍生心法——怀慈悲妄火,渡尽万灯枯。
……他在为新生灭世。
浩瀚的天道法则自高处显现,数道交织的银线自九霄云上而下贯穿他涌血的胸膛,万物在他周身逆转,山风再次呼啸起来,天际云层疯狂旋转,卷起万千雪屑。
直到叶霜寒脱力扎进雪地,那些银线收回。
天穹恢复成澄澈湛蓝,阳光普照,山巅洁净如洗。
莲开九重,天道重开。
林长生再次睁开眼,自己开启传送阵进入万剑无相境之中,一路上没有在某一处停留,直奔他万般熟悉的,虚境里那个插着千秋剑的洞穴。
洞穴里沉寂,幽深处,千秋剑就斜没入石台中。
“千秋,是我。”他声音又哑又轻,在洞穴里荡出好几道回音。
千秋剑没有反应。
他走到石台前伸出手,剑身忽然颤了一下,不像是认出了他在给予他回应,更像是抗拒。
林长生沉默半晌,反应过来,千秋本来等的人从来就不是他,是他一直自以为是,抢了他的剑。
千秋的剑身有一道凹槽,之前他未曾留意,拔完剑就急着离开,没注意过一旁还刻着两行字:“千秋魔道痴作恨,天道无情不渡劫”。
他一直坚信器皿之道在乎一心,曾几何时,正邪之分也在乎一心。自道陨之战前,大多数修士都曾用今日所谓的“魔器”斩妖邪,就如他的父亲常不系,叶霜寒的父亲叶澜归,以恶制恶,以煞镇煞,靠的是持器之人的无上道心,可如今的世道,名门正派坐大了,他们要立规矩、定正统,一件趁手的魔器,竟比妖魔还要容不得。
这是千秋剑的前主人留下的,既然本该是叶霜寒的剑,那千秋剑会不会就是叶霜寒那个失踪的父亲叶澜归留给他的呢?
“你不愿意跟我走了。”
千秋剑亮了一下,像是点头。
林长生扯起嘴角笑了,“我知晓你在等他,我与你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少顷,洞穴外的万物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停滞,紧接着以洞穴为中心向外荡开层层灵浪,像埋藏在地底万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卷起草木,卷起云彩,奋力冲击能折断的一切,远不止整个万剑无相境,在九霄之上的无双宗截天天坛也为之颤动,将传送阵外打坐的十几名长老的灵海翻涌,纷纷喷出一地污血。
整个修真界都得到了虚境崩塌的消息,进入虚境当中的弟子师尊忙不迭赶到无双宗的道场,好在传送符阵在崩溃前带回了六名弟子,剩余仍留在虚境的四位便是林长生、叶霜寒、池和苑、竹斩秋。
常飒虽给了林长生替死符,可他不相信常不系的儿子会是夺人性命为求己生的性子,打算派人去虚境里寻他,鹿卢忽站出来自荐,常飒觉得有趣,同意她与几名无双宗弟子去了。
又一个传送阵开启,是何皎皎与莫思遥闻讯赶来,莫思遥执意要去,何皎皎劝不动,于是妥协一同前去找林长生与叶霜寒。
无双宗的苍穹之上开了一道口子,一位周身有真气涌动的人一步一步往下走,他脚下空无一物,却像是踩着实地。那人周身的真气像古寺里的香烟,尽数遮去面容,只见红里透褐,褐里沉金的袈裟披在他身,每一道褶皱都在真气围裹下极其缓慢地流动,若如天上流云,地上水流,活像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佛。
是云霓仙阙那位仙人!
天坛上的人逐渐意识到虚境内的发生的事非同小可,连这位百年不见的云霓仙尊都亲自到场,执无住盯着那仙人的身姿,不知在想什么。
现如今除了苍生宗的寄怀苍没有到场,五宗里的四位都因修真界颤动特地因此赶来。
云霓仙尊没有多言,拨动念珠,每拨一粒,珠中便在天坛中心映出一方万剑无相境内的景象,直至十八面映像全部展现,他进入了第四面牵住她徒儿的手往外走。
池和苑见到他来有些生气,挣脱开仙尊,将才摘下的续命草收进须弥芥子中。
云霓仙尊在池和苑头上浇了一道灵力,便听她开口道:“师尊,您既然来了,能否帮徒儿破开万剑无相境的上古禁制,苍生宗的两名弟子被困其中,后果由徒儿一人承担。”
“无需承担,回仙阙去。”
池和苑抓住他的袈裟,“师尊,徒儿求您。”
“回去。”仙尊周身的真气忽然向她收拢,不容她反应,她已被连人带着那团真气送出映像,一齐被映像送出来的还有竹斩秋与莫思遥、何皎皎鹿卢众人,不过仙尊并没有出来,映像便关闭。
不待众人反应,竹斩秋忽跪匍在众宗主长老面前,执无住大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他一开口,众人的目光都望过来,只听她道:“启禀掌门、诸位长老,弟子发现万剑无相境内有魔族混迹其中。”
竹斩秋从袖中拿出一块沾有魔气的黄袍布料。
此言一出,场上之人就算是一宗之主也没有开口。
距离道陨之战不过十年,那最后一役里埋没进光阴的名字、面容、再也回不来的人,已被众人用力忘却,却被这一句话和一块布料勾的全回来了。
方才见自己徒弟被传送阵送回来的紫霄宗另一位代理宗主跌坐在原地,“查……查!方才回来的,现下未归的,断不能再来一回了。”
常飒命人封禁了无双宗的道场,看向跪在地的竹斩秋道:“你可还有其他线索?”
竹斩秋抬起头望向天坛中心的传送符阵,“弟子在传送阵法中便察觉煞气侵入,一阵头晕目眩后便觉符阵内少了人,只听得几句碎语,似在说……什么千秋得手,指日可待。无双宗铺有沧海玄晶,弟子以为并非是怀有魔族血脉之人,弟子怀疑,是有魔修是混进了十名弟子当中,长老们可查验传送符阵,看看究竟是何人未被传送至忘川海。”
她此番话让众人反应过来,那万剑无相境之中确有一方禁地,而禁地之中有把名为千秋的上古魔剑,百年来从未有人拔出,若是魔修为千秋魔剑而来,一旦得手,攻下仙界便是指日可待。而且最主要的是竹斩秋身为后辈,不可能知晓千秋的存在,更增加了她这话的可信度。
无双宗的长老拾起残破的符纸勘验过后,道,“符阵的确有空间被撕裂的痕迹。”
鱼:我觉得叶霜寒的小雪狼塑很可爱啊,那长生就是枯叶蝶( ̄з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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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梦吟天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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