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时日,逐鸢阁阁主死于魔剑之下的消息彻底在整个修真界传开,相比当年在宗门大比上,林萋被魔剑认主后仍力挺他品性端正之人引发的愤恨,执意包藏魔道少主的无双宗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
曾经稳坐天下第一宝座的无双宗如今因此事在风口浪尖摇摇欲坠,兼因常飒病重,无双宗势力式微,在宗客卿也走了大半,裹挟着修真界几千年的规矩、无数先辈的血债、正邪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一浪高过一浪,重重地拍在无双宗紧闭的天门之上。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最初的质疑,到愤怒的声讨,再到**裸的觊觎。
那些平日里对无双宗敢怒不敢言的势力,此刻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虎豹。他们的呼声里,正义与私仇早已交融,难分彼此,只有少数是真心为了除魔卫道,大多只想趁机瓜分无双宗千年底蕴,而余下一部分的人则是被裹挟在洪流之中,以正义之名行宣泄之实。
更令人心惶惶的流言于暗处滋生。
有人说“无双宗早已被魔道渗透,那病危的无双宗主或许就是成了魔界的傀儡,否则如何解释他们这些年变本加厉地征收符税?”更有人说“道陨之战本就是一场骗局,仙魔两界从未真正敌对,一切只是无双宗为了清洗异己,独霸修真界上演的戏码,他们早就在用魔道的手段盘剥天下!”
也不知是谁猜得这样巧,前半段对了,只差一点就要猜到因果劫的真相了。
多年前的道陨之战时冲在最前面的是散修,而今倒仍旧是。数千名散修联名上书:“自诩正道魁首,背地里养着魔崽子,那我们这些年斩妖除魔流的血算什么?昔年无双宗以符税榨尽吾等骨血,今又藏魔种于门墙之内,此非欺天下人皆盲,乃视天下人为猪狗!”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无双宗宗纵使日薄西山,积威犹在,那无双符法便足以令任何觊觎者三思,诸大小宗门虽心怀不满,却不若散修无所顾忌,只在暗处磨牙,静待时机。
恰逢其时,若梦观现世,霸占了叶家山庄、天命殿之位置。
一引起各界恐慌。
若梦观观主言:“世间万般执念,皆为枷锁。无双宗以正道为执,盘剥天下;云霓仙阙以慈悲为执,粉饰太平;所谓正道魔道皆以逍遥为执,或飞蛾扑火、或纵欲行凶。看似殊途,实则同归,皆是以一己之念,缚众生之魂。唯若梦观不拜仙佛,不循正魔,唯求破尽世间执念,还众生以本来面目。”
此言传开,天下哗然。
若梦观以此论,同时得罪了正邪佛道,却也拉拢进了其中最不安分的那群人,其中有各宗叛出的内门弟子,有佛门还俗的苦行僧,更有魔道弃徒,他们如幽灵般穿梭于各大势力之间,不建宗门,不立山门,在暗处串联、明处点火。
至此,无双宗在若梦观的操纵布局下,形存实亡。
而在无双宗门之内,那个被天下人议论、被各方势力觊觎、被无双宗新认回来的魔道少主,此刻正站在无双侧殿的殿顶上,俯瞰着无双宗下那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九霄之上的天罡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像一片凋零的枯叶。
林长生还不知,他已在修真界的“阎王快收了他”榜上稳居榜首,当然,还有“怎么还没遭报应”榜、“全修真界都看走了眼”榜,不然他还能乐一乐。
又过了些时日,木香花开了。无双宗常飒病死榻上,符税成为了修真界的过去式,无双宗也沦为修真界笑柄。
料谁也没想到,各大小宗门还未出手,倒是一个新起的若梦观直接在无双宗内安居驻地了,不过许是碍于无双符法,目前还未有进一步行动。
林长生作为少主,在常飒死后稀里糊涂地接手宗门,上位后下发的第一道宗主令便是散席令,下发完这道令后宗门几乎不剩人了,仅剩几名知晓常飒因魔反噬而死的内情长老留了下来,许是无处可去,又许是觉得林长生还可以东山再起,可谁知他一天也不肯在宗主位上多待,又回他那空荡荡的殿里躺着,再也没有下发过宗主令,成天赏花赏草,意兴来了还能跑去和常元沧切磋两招。
这一日,他才帮着常元沧打莫遥那边的掩护,送他去完成在江湖悬壶济世的梦想,净藕出现在他殿内候着。
林长生看待净藕,是当后生看的,虽说这个后生跟他一样很执拗就是了。
至于后来的修真界如何在他手里翻覆那是他死后的事了,他相信若梦观会给塑造出一个相对现在公平的世道,何况有叶霜寒在,也不必担心。他知道这下面有多少人在等着他死,也知道有多少人借他的名义在谋取私利,更知道那些年轻的声音在如何议论他。
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在乎的是当这座名为“无双宗”的巨塔终于倒塌时,那些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少年人们,是会重建一座新的高塔,还是会终于学会,如何在九州大地上平等地行走。
他想在魂飞魄散前找出最后一道诘问的答案。
若世道不公,他们可会逆道?
为此,他无所谓背负魔种之名,甘心成为天下公敌,不惜与从前一样在仙魔两道之间周旋如履薄冰。
林长生见了净藕没有谦让,自己坐上殿内唯一一把、还是莫遥留下的太师椅上,“太子每日不帮着皇帝处理公文吗,先前在苍生宗的时候我道侣帮着宗主要处理不少事呀。”
净藕把他眉间那颗朱砂痣亲手剜去了,眉眼清秀,但那双眼睛实在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浮梦野老,我说过,我们来日方长。”
林长生笑笑,“不长不长。”他极不习惯地去摩挲了下巴,明摆一副高深莫测地长辈姿态,“你如何知晓我是浮梦?”
后面两个字他不想说。
净藕不露声色,静静看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纵容,这番比对下来,其实净藕才更像是那个由着他装成熟的长辈。
“是一位自称是我姐姐的人。”他答道。
林长生点点头,心里已有了答案,“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若梦观如今地位已经达到你的目的了,有若梦观在,修真界往后也不会压制天家皇权……嗯…你总不能也是来让我死的吧?”
“你的命是天道的,我即便要你的命也不急于此一时,我要你毁去无双符法。”净藕的目光扫过那些以符纸叠就的千纸鹤与纸飞机,心底暗暗生起质疑自己来这儿的必要。
林长生还是不习惯装出那副老沉模样,也不再收敛,他的脑海之中又像之前入魔时会突然会想起别人的话,方才他的脑子里就跑过一句:“林萋,做你自己便好。”
他琥珀色的瞳孔直直望向虚空,边适应着魔种对他的影响边声气委顿道:“这个呀你不必担心,我又没有孩子,无双符法有血脉禁制,不然常飒也不会把我接回来不是?等我死后,无双符法会一并从这个世上消失的。”
净藕一时语塞,带着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盯了好一会儿,怀疑道,“你甘心?我听说,你很怕疼。”
是啊,林长生很怕疼,但他可不怕死。
他伸出手,掌心对着殿顶,细数起从指尖周围冒出的缕缕魔气,“寻求一个答案罢了,净藕……”他望向这个如他一般执拗的少年,“罢了,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总不懂得师尊讲给我那些大道理,我总被他们说傻,我也知晓,我是傻,傻到众所周知的一份爱我都当作嫌恶,避而远之,你能成为若梦观观主,应是比我聪慧得多的,虽说比你活得长,见识多些,却也没什么可以教导给你的,嗯…走自己的路就是了,这世道呀,还大有可为。”
作为林萋挡箭牌的无双宗倒牌了,修真界各士便开诚布公地对林萋群起而攻之,领头的自是逐鸢阁慕沅也,无双宗下隔几天便人潮如蚁,各色的宗服与剑光,远看竟像是一场庆典,只是迟迟无人敢御剑而上。
林长生整日见底下色彩缤纷的聚会,心里只想着,苍生宗的剑穗节快到了。
池和苑以谈判的理由来找林长生,来时他正在写意作画。这几日他无聊得紧,想要出宗门,结果当然是失败了,还搭上了了他的修为被封,他以命要挟,好不容易才讨来了……一张桌子。
他算是懂了,他的命在那些仅剩的几位长老眼里只值一张桌子。
池和苑一进侧殿就不着调起来,完全没了她踏进殿内前一刻摆出的圣女架子,她像雄狮般在这间侧殿巡视一圈,边走边咋舌,最后站在桌前,往他手下看了一眼:“呦,这个‘福’字也是个字。”
“参观完牢狱了?这不是‘福’字,是万岁,你瞧,多像呐,这是它头上缠着的小……”他说着说着突然戛然而止,勾起嘴角,把纸举起来对光看了看,面色柔和下来,又平展地铺开,在一旁空白处的“林萋”上面写上“林长生”,他边写边道,“你知道么,我刚写我自己的名字时忽然觉得好……愧疚,我想呀,我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
池和苑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懂你,别担心,你只是活出了自我。”
林长生:“……”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一旁的茶盏含了一口,忽听她没来由来一句“沈天骄参军了”,那小半口茶水差点在因果劫来临前提前收了他的命。
“咳咳…什么?”
池和苑半坐在桌上,“现下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住你的命,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沈凄是你的废稿吗?只要我们骗过天道,将他与你的星宿位挪动半分,顶去你的命格,你便可以不用死。”
林长生顿了顿道:“但死的会是他是吗?”
“……我询问过他的意愿了,他说他愿意。”
这几日修真界的大事他都听无双宗内的人说过了,他放下茶盏,头一回如此认真地看向池和苑,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一直以来,她处心积虑布下的棋局:“我以为你至少会当他是个弃子放下。”
“之前我不解你明明已置身局外,为何还要掺和进来,后来想,也只可能是云霓仙尊了,我想得不错吧?你的仙尊与天道齐寿,你帮叶霜寒轮回世间,去虚境里采续命草,都是为了你师尊。池和苑,你下得一盘好棋,实在精妙,只是,你师尊未必如你一般想。窥伺天道的付出了代价,你就没想过逆天改道同样会遭到反噬,这法子是叶霜寒让你告诉我的?然后他也会因逆天改道魂飞魄散,如此一来,你师尊便可不用与天道俱灭。”
池和苑攥进双拳,张口欲言,泪水先砸了下来,“不!不是这样、不是!!我恨死他了啊!若不是他囚我于仙阙,我早就能回家了,我恨不得他早死啊!可是我……可是我……”她遮住了双眼,有气无力道,“他不该死……林长生,你为何不能安静赴死,从天地初开那一刻,便已写就了这道长生作谎的谶语,你还不明白吗,你所谓的逆天,不过是一场供天道消遣的戏!林长生你认命吧……认吧……!”
林长生听她说罢,只是无奈地笑了下,而今他植魔入心,原本笑起来露出一点尖利的虎牙的清爽模样,现下只觉森然狠决:“说什么呢,我们万般可为。”
他去取了条帕子放在她手边,又去那堆纸飞机里捣鼓了一会儿,等他再回到她旁边时她已经平复好了,林长生朝她递来一张符纸,她斜睨一眼:“这什么?”
“替死符,常不系留下的。把这张符纸贴给你师尊,我滴入了我的血。”林长生浅笑道。
池和苑愣了愣,眼眶却又红了,“没用的……天道不认你,没用的。”
“什么认不认的,天道不认我便叫天道不得不认。”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的掌纹,“不瞒你说,我与千秋做了个约定,你记不记得千秋是上古魔剑,那你说,自上古带来的因果有多少呢。”
池和苑猛地抬起头:“你……你想用无双宗的斗转符引过去的因果劫?不行!天道经不起一次逆转了,天道会崩塌的!”
林长生无所谓道:“那正好杀天证我道。”
池和苑犹豫着,接过来替死符,无意扫到他摊开的掌心,心下一惊。她想,林长生也是个疯子,竟拿千秋在自己本没有的掌纹上硬生生划出了三道线来,线的走向更是可怖,生命线在拇指旁快成一个椭圆,只差一截便与起点处连通,姻缘线最是凌厉深刻。
这三道线不能对他的命途起任何作用,单纯是他乐意。
池和苑默默收回目光,应声道:“在天道悬而未决之前,你得盘算好,”她顿了顿,似是有所忌惮,莫名其妙道了句,“莲,又快到重开之时了。”
林长生点点头:“你倒提醒了我,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修为被封了。”
“我替你解开。”
“解开也不够,当年常不系与师尊两个人的修为才启动一次,还不知如若没有常飒做手脚会不会成功。”
林长生话外之意是要池和苑将自己的修为贡献出来启动斗转符,敢情他前面恩威并施来的?
池和苑没好气道:“……你故意的?”
“欸,好可惜,走之前我还没见过你们云霓仙阙的灵兽。”林长生抿唇摆了摆头,似真有万般遗憾。
“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池和苑道,她沉默片刻,“云霓仙阙的灵兽早就死光了,只剩一些天上飞的了,你若想看,我现在带你走。”
林长生微微愣了一下。
现在带他走。
这话令他听得好生熟悉。
漫天朱霞,一念峰上……现下想来真觉好生羞赧。
我那时竟敢说带他远走高飞,还把话说得那样笃定,就如同……在向他交付自己的命一般。
他不禁埋怨自己曾经天真,不懂什么因果什么牺牲,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倒显得如今的他这般懦弱、畏手畏脚。
“天上飞的啊……天上飞的等我用上符咒的时候就能看到,还是算了吧,我喜欢毛茸茸的,最好是清冷孤高不爱搭理我的,哦,最好呀,还能有一双若如深潭的黑眸。”他信口道来。
“你做梦吧。”池和苑唤出因果笛退至殿内最远处。
林长生一开始不知道她为何要站远了移交修为,直到听完她吹的一首曲调。
往好听了说,可谓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发出来的声音让林长生有些梦回冥界,他细看那笛子,原是断裂过的,难怪被吹成这样。不过他只是笑着听她吹罢,而后接过承载了她修为、还只画了一半的符纸放在桌上,道,“你走之前,能帮我把我的眼睛换给何皎皎么。我从前欠她诸多。”
“……我已经为两个人托孤了。”池和苑还是替他拿着他递来的莲蓬玉铃。
林长生垂下眸,手起剑落,两颗琥珀便镶嵌在莲蓬玉铃上,万岁绫懂事地覆上他渗血的双眸。
不知这份礼,她可否欢喜。
林长生自顾自地怅惘道:“好在这双眼睛没白用,进入虚境前,我见着叶霜寒落泪了。”
池和苑本就是异界之人,游离于世间因果外,她也没有忘却叶霜寒的存在。闻听此言,她却是气息一滞:“……?他人考未过,天生无情道胎,是……无泪之人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