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教室染成浑浊的灰。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只剩零星几个人散落在角落里，动静隔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栋教学楼传来的。
洛萧柠停在墨可青桌边。单手搭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落得很轻，指腹贴着漆面微微凉下来。
他弯着嘴角。
弧度刚好，不太近不太远。
墨可青没抬头，像没察觉有人停下来似的，笔尖在指间转过一圈，又停了。
洛萧柠盯了他几秒。
墨可青的睫毛垂着，遮住大半瞳孔，看不太清里面的东西。
那张脸很安静，不冷漠，不警惕——
就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抽走了，只剩一层壳在那儿。
洛萧柠的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卷子上。
一道题空着。
旁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没擦干净，浅灰色的印子还留在纸面上。
他俯下身。
"这道题？"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落进两个人之间那片空气里。
墨可青没应声，但笔尖从指间停了下来，搁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洛萧柠开始讲。思路拆得很细，每一步都铺开来，语气平和妥帖，像在念一份写得极清楚的说明书。
他离得不远不近，说话时的气流不会扑到墨可青脸上，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墨可青的桌沿以内。
从头到尾他都弯着嘴角。标准的、让所有人都放心的心理委员式笑容。
他知道墨可青的视线没有在题上。
墨可青在看他的一个对手，他在思索着如何能破局。
洛萧柠讲完，直起身。
手指从桌沿上移开的时候，漆面上留了一小片暖意。
墨可青抬眼。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窗帘拉着，地板干净，连灰尘都落得不深。
但洛萧柠看得见那片空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滴滴入大海一晃就不见了。
周围的谈笑声刚好盖过来。
墨可青终于开口了，音量压到只剩两个人能捕捉的频段，轻得像冬天第一口冷空气。
"赌局成了。"
四个字。
落下来。
洛萧柠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拂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没有动。手指还停在刚才搭过桌沿的位置，只是现在悬着，没有落下去。
桌面上那片暖意已经散了，漆面重新变凉。
他和墨可青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空气，那段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开目光。
墨可青也没有动。笔还搁在纸面上，笔尖贴着那道空题的题干。
像是在等什么。
像是在确认洛萧柠听懂了。
洛萧柠听懂了。
然后墨可青又说：
"我跟。"
声音和刚才一样轻，一样的温度，像冬天第二口冷空气——比第一口更冷。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卷子上。好像那六个字不是他说的，像是有人教过他这句话，他记在心里，现在拿出来用。
洛萧柠站在原地。一两秒。也许更长。
周围的声音隔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能感觉到桌沿上那片暖意正在退下去，指尖发凉。
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翻书。动作平稳，和平常一样。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同桌余光扫到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太久，久到同桌忍不住瞥了一眼，发现那页是一张空白页。一个字都没有。
洛萧柠盯着那张空白页，没有翻。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太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很清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什么。
两米之外，墨可青的笔在卷子上动了。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洛萧柠没有抬头。
他听到了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被写下来，被固定住，被落成白纸黑字。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就停了。
咔嗒。
笔帽扣上的声音。
很脆。
洛萧柠还是没回头。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了。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
"咔擦！"
刺耳的撕纸声响起，震得他同桌忍不住看他一眼，但看到他那张温和的脸，还是忍住，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洛萧柠把那张纸撕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
教室里的灯还没开，狭小的角落被灰蓝色的阴影吞没。
两个人，两张桌，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对方。
但墨可青的笔躺在卷子旁边，笔尖朝外，朝着的方向是洛萧柠的座位。没有特意摆，也没有刻意收回。
就那么搁着。
像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句子，放在桌面上，等人来捡。
暮色里，那支笔的影子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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