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牯牛岭附近的村落里，流传着女鬼秋元姬的故事。
传说，这鬼死于新婚当日，死前身上还穿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但也有传说她并没有盖盖头，因为在她吊死的那一刻，红彤彤的盖头已经随着她折断的脖颈飘落到了地上。
因此，她应当是没有盖头的。
但无论怎样，秋元姬死后成了鬼，总是个不争的事实。
家有女儿的，常常会拿这件事来吓唬自家姑娘：“再不听话，就叫那女鬼勾了你的魂儿去！”
也许是这类话说得多了，竟渐渐灵验了起来。
这两年，村落里的吊死鬼数量越来越多，且大都是将要出嫁的女孩子。她们死的时候，也都和秋元姬一样，身上穿着红嫁衣。
而这，又更加坐实了牯牛岭一带有女鬼出没，专勾姑娘家魂魄的事实。
村民们渐渐恐慌起来，花重金请来和尚道士做了好几场法事，但都没什么用，依旧有姑娘前仆后继，去做那新的秋元姬。
村民们害怕了，开始在自家堂前挂起秋元姬的像，把她当神仙一样日日供奉，焚香，跪拜，祈求她大发慈悲，放过自家女儿。
可是依旧没什么用。
于是就有人说：“何不将大姑娘们都关进一间大屋子里，派些人手昼夜不离地看着，再把屋里屋外都贴满黄符，看那秋元姬还从何下手！”
村民们一听，这主意不错。家有将出嫁而未出嫁的大姑娘的，都纷纷献了出来，略给村里上交一笔银钱，看着自家姑娘被拉进那间专为她们准备的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他们并不关心姑娘们在里头过得好不好，他们只求能安生熬到姑娘出嫁，这样，他们就能从亲家手里得到好一大笔银子，房子地租什么的也就有着落了。
至于姑娘们出嫁后会不会被依旧被秋元姬给缠上，那，他们可管不着。
银子，银子，他们要的是银子。他们肯养姑娘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出嫁时的这笔银子，若不然，早在出生时便将人给溺死了。
姑娘家的命哪有银子重要。
本以为这样一定万事大吉了，谁知就在半年后的某天晚上，全屋的姑娘们忽然不生不息地全吊死了。当晚值守的婆子第二天清早睡醒一看，吓得当场魂儿就飞了，从此成了疯婆子。
村民们一开始还怀疑过是谋杀，可翻来覆去都找不到凶手，只好将这桩悬案又推给秋元姬。“女鬼上身索命”，成了众人深信不疑的说法。
他们恨起了秋元姬，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之前供奉的她的画像都给撕毁烧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秋元姬索了他们女儿的命，让他们赚不成银子了，可不就等于跟他们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可惜秋元姬不是人，只是个鬼，来无影去无踪的，他们想找她寻仇都没办法。烧了她的画像，晚上还要提心吊胆地害怕她来索自己的命。
其实秋元姬究竟长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好在秋元姬索命，也并非每次都能成功。隔三差五地，村民们便会救下一个被鬼上身的姑娘，让她们再也死不成。
他们总是问这些姑娘：“你快要死的那时候，见到秋元姬长啥样了吗？是不是她上身的你？”
被问到的姑娘们总会沉默地摇头，目光比那疯了的婆子还要呆滞。
一个两个，每个都是如此。
村民们便明白了，姑娘虽说是救回来了，可魂儿却没能跟着回来，活下来的她们，比那没开智的阿猫阿狗还不如，只有一具肉身。
可就算是只有肉身，也一样的值钱。她们的爹娘一样能欢欢喜喜地收聘礼，高高兴兴地把人嫁出去。完全不碍事。
可惜到了后来，也许是受到厉鬼上身说法的影响，牯牛岭的姑娘们变得不好嫁了，急得她们的父母抓耳挠腮。可再怎么着急也没有办法，人家不娶，或者说，不愿意花高价娶了，他们也无可奈何。
但好好的大姑娘又不能不嫁，不嫁，就等于这么多年白养了，折在了手里——那样亏得更多。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将就着胡乱许个人家，一边收钱，还一边直呼：“亏大了，亏大了！”
而每当他们这样做时，他们的女儿就会在一旁冷冰冰地瞅着他，及至坐上花轿，也不会再冲父母露一个笑脸。
“瞧，这就是女儿。老话说得果然没错，女儿就是外人，天生胳膊肘就会往外拐。”她们的父母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应该再多嫁几个女儿，多生几个儿子，这样咱的后半生才有福享。”
“就是……得把人给看牢了，免得再被那秋元姬给索了命去。”
村头阿大家的女儿小丫在听到父母这番话后，愁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
就在昨天，她才亲眼目睹父母把自己的姐姐送上花轿，晚上就听见他们边数钱边数落姐姐，满口都是女儿有多不如男儿。她听得心里堵得慌，又忧虑自己将来会不会也和姐姐一样，被父母卖了，还要被父母记恨。
她极度恐惧这种命运。
“还不如当初就把我溺死呢，好叫我少遭这许多罪。”她这样想着，心中悚然一惊：她怎么会这样想？她怎么也和姐姐一样会想到要寻死？
难道，她也被秋元姬上身了？
她知道，她的姐姐便是一个寻死不成的“秋元姬”，父母太需要这笔银子了，把她看得很牢，让她找不着机会。
姐姐甚至寻求过自己的帮助，可当时的她太害怕那个“死”字了，她不想让姐姐死，不想失去姐姐，于是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了。
结果呢，姐姐虽然活了，可她也永远失去了姐姐。
她错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人不能死。逃离这一切固然好，可活着更好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还没活够呢。
那她刚刚为什么会想到死呢？小丫想啊想，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小丫。”
是姐姐！姐姐来找她了！
“小丫。”女声还在继续呼唤着她，“我，找到成为秋元姬的方法了，之前我们都错了，都错了。”
“死了，是成不了秋元姬的，只有活着，才能……”
“记住，要活着。”
姐姐的声音说到这里，便消失不见了。
同时，小丫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穿着红嫁衣的身影，她整个人似是被附体了般，手持一根麻绳，漂浮到了半空。
她低垂着头，就像一个被吊死的人一样看不清表情，口中念念有词：“活着，活着……要活着。”
突然之间，屋内闪烁起点点星光，就像萤火虫。接着，从梁上垂下一根又一根的麻绳，每根麻绳上，都系着一个低垂着头的女孩子。她们出现之后，小丫突然抬起了头，大声命令她们：“抬起头来，抬起头来！”
“唰”的一声，所有女孩都齐齐抬起了头，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丫看。
“麻绳去，魂魄归。”小丫又说。女孩们死气沉沉的眼中突然就有了光明。
“秋元姬。”女孩们齐声对小丫说：“原来之前我们都错了，你才是秋元姬。”
“秋元姬，你之前托梦给我们说‘做女儿是很好很好的，只是日子太短了点，命也太苦了点①’我们以为……我们错了，秋元姬，复活我们吧！这一次，我们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再让他们……”
小丫闻言却说：“我不是秋元姬，所有人都不该是秋元姬。我，只是我自己。你们抬头，看看外面。”
所有女孩都顺着茅草房的窗户往外看。
只见屋外漂浮着一个个低垂着头的身体，他们脖子里系着麻绳，没了魂儿一般任由小丫操纵。
再仔细一看，原来这些人都是附近村落里的村民。
“他们，才是秋元姬，索你们命的秋元姬。”小丫说着打开了窗户，“现在，去吧，代替他们活下去吧。这些村子，这些房屋和土地，以后都是你们的了。”
“那他们呢？”有女孩问她。
“他们？”小丫轻蔑一笑：“我要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我的姐姐正在那里等着我。”
“哪里？”女孩们又问。
“一个生死互换，乾坤倒转的地方。”小丫将手中的麻绳往外一抛，串蚂蚱般将这群人挨个串了起来，“珍惜活着的日子吧，我，该走了。”
小丫就这样提溜着一大串人走了。只剩下女孩们一个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满头雾水：“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
“不知道。”
……
“管它呢！反正她都把害我们命的秋元姬们给带走了，我们就听她的呗，至少现在我们自由了。”
“是啊，自由了。”
“自由了。”
……
一阵无意义的重复后，女孩们四散离开，代替被串走的秋元姬们，成为了村落新的主人。
当她们像生前一样扛起锄头下地，或者坐在织布机前纺织时，一轮黑月与红日便会交替出现在她们头顶，而她们的眼睛，则会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点点星光。
这里是人与神魔共存的世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她们已经死过一次，这一次，会好好活着。
引用①：这句话出自一部电影，非原创，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部电影的名字了，等找到了会重新标注。
（好吧，我也不知道这个梦究竟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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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的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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