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天气晴好。
得益于金滨苑规划良好的绿化，小区里的小广场被树影斑驳地覆着，稀稀拉拉几个老爷子老太太聚在了树荫底下的石桌凳附近，打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天。
颜柊估摸着“光天化日”的，比较能给人以安全感，遂挑了这么个时间去了6栋。
敲门之后黄雅清很快打开了门，看见是颜柊后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惊诧。
颜柊打招呼道：“黄小姐你好，我昨天来看过房……”
“我记得你。”黄雅清张望了一下楼道，没瞧见租房中介，于是面带疑惑地把门打开得更大了一些，“是昨天有东西落下了吗？”
“不是不是。”颜柊摆摆手，“我怕有些东西当着中介面不好问……呃，我这样直接找你，是不是其实也不太好？”
黄雅清大概对颜柊印象不坏：“你要问这个房的事啊？进来吧，边聊边看也成。”
颜柊一边挪进门一边道歉：“真不好意思，太打扰你了。”
房屋的陈设依旧，三花猫正窝在沙发一侧打盹。茶几边上有个纸箱，里头放了两个相框，几本书，外加一个收起了的折叠式桌面书架。
见颜柊盯着纸箱看了好几眼，黄雅清解释道：“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先收拾出来寄回去，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啊，关于这个……黄小姐你转租得这么急，是这房有什么问题吗？”
颜柊开门见山地问完，又流畅地给自己的提问打了个补丁：
“我昨天看了觉得挺喜欢这房的，所以……哎，如果有点漏水、堵塞之类的毛病，我租下来也不好弄。”
一套下来，成功让黄雅清了然地仰了仰头。
“房子没什么毛病，嗯……硬要说的话，”她指了指厨房方向，坦荡道，“那个窗对着的马路有时夜晚会摆好些夜宵摊子，不关窗就会有油烟味飘进来。”
颜柊换上喜滋滋的表情，以示自己心头大石落地：“这个我不介意的。而且这儿让养宠物！我一直想养猫和仓鼠来着——”
“照顾起来可费劲呢。”黄雅清像是被颜柊的情绪感染到了，斟了水递给颜柊之后笑眯眯地分享经验之谈：
“仓鼠跑跑轮的声音很吵哦。
“猫也难搞，就我家这只，之前还跑丢了。”
颜柊双手接过玻璃杯：“那岂不是要担心死了！“
“可不是吗！那几天我男朋友过来住，结果我一下班回来，他跟我说开门的时候猫跑出去了。
“给我气得呀……又气又急，我还请假贴了两天寻猫启事。
“结果这臭猫怕不是在外面挨饿了，凌晨回来嗷嗷叫着挠门。”
说到后半段，黄雅清伸手“袭击”三花猫，胡乱揉了猫肚子一把。
三花猫喵嗷两声开始逮黄雅清的手。
“你好疼它。”颜柊忍俊不禁，“连项圈都买了好漂亮的。”
黄雅清点了点猫脖子上浅蓝色的编绳项圈，有点开心地说：“漂亮吧？我自己编的。”
*
凌梧按颜柊给的定位来到金滨苑附近的小旅馆。一进房门就看见颜柊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支起撑着膝盖，一脸苦大仇深。
……就这么不欢迎自己“归队”啊？
凌梧回身把挡门的拖鞋踢开：“走火入魔了？”
“凌梧，你说……”颜柊哀愁道，“爱情是什么呢？”
凌梧：“……”
太哲学了吧。
她自顾自在小桌前坐下，开始拆拎来的打包盒。
然后凌梧就瞥见颜柊挪到床边抻长了身子，宁愿跟桌上的炒米线隔着两个身位演“创造亚当”也不乐意下床起身来拿。
她观赏了三秒才端起餐盒塞进颜柊手里：“说人话，进展到哪了？”
颜柊平地一声雷：“杀三花猫的估计是黄雅清她男友。”
凌梧眉头一挑。
“展开讲讲。”
凌梧喝着粥，听颜柊平铺直叙地把第二回接触黄雅清的对话大致讲了一遍。
跟刚才那句劲爆的开场白不同，凌梧留意到颜柊没在复述里掺杂猜测、或者推导出的结论。
她于是也没在中途发问。
直到颜柊话音落下，沉默开始飘散在这个萦绕着粗糙食物香气的小房间里，凌梧才擦着嘴开口。
她首先总结：
“黄雅清的猫是目前金滨苑异象的具体表现，但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嗯哼。”颜柊补充道：“黄雅清提到她跟男友之前一直异地。上次她男友过来看她原定是待一周的，后来急急地提前走了。
“那之后男友又反复讲起结婚的事，黄雅清家里人也催了几回，又说托人在老家镇上卫生所给她找了工作，她也就应下来了。”
所以依照颜柊打听到的信息，黄雅清一不知道三花猫被“杀害过”，二是因为敲定了结婚才决定搬家。
她并不知道有异象与自己近在咫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宠物曾经被枕边人开膛破肚。
黄雅清的举止和逻辑都没有“异常”，仅仅是顺应了自己的想法和家人的要求。
凌梧利落地转换方向提出假设：“异象跟黄雅清男友有关？有‘东西’在帮他扫尾？”
“不能完全排除，”颜柊把最后一口米线咽下去，“但没法解释他之后匆忙离开的行径。”
凌梧正琢磨着，被颜柊从后捅咕了一下，只好“啧”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空餐盒，塞进塑料袋里。
她回身想问颜柊话，结果发现这人吃饱喝足后，就这么一错眼的工夫已经瘫倒在床了。
凌梧把吐槽的话咽回肚子里，继续着眼于正事：“这两天有没拍金滨苑的照片？我看一下能不能捋出点什么来。”
“从这里往后翻的几张都是。”颜柊躺着操作了一下手机，递给凌梧，“你怀疑是格局风水之类的？”
凌梧嗯了一声，翻看起照片来。
颜柊“吃饱了撑的”，嘴里嘚吧嘚吧：“也不是没可能……但是瞧着格局挺方正的……历史遗留问题吗……那你得先给我查好啊……”
凌梧耳朵备受摧残，手自发地想找东西把人嘴巴堵起来，眼睛和脑子又都集中在了小小的屏幕上，一时间有种四肢和五感都在各自忙活的错觉。
这时她看到了最后一张图片。
图片是从门口拍摄的住宅内部，边缘能看到敞开的门上钉有304的字样。
黄雅清租住的地方。
“这个，”凌梧忽然福至心灵，她指着图片角落，客厅一侧地面的地方，“这是什么？”
颜柊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瞄了一眼，说：
“巧了，我临走也问了一句这个玩偶的事。这是三花猫的‘爱宠’，黄雅清说她家猫可喜欢这个玩偶了，别家厂的磨牙玩具都不爱咬，搞得她还囤了几只备用的同款。”
凌梧应了声“哦”，视线依然停留在这张图片上。
良久，她扶了扶眼镜，轻声说：“觉不觉得有点……‘像’？”
*
这句话在颜柊的脑子里牵扯出一点模糊的念头。
她爬起来，跟凌梧面面相觑。
颜柊：“有没有一种可能……”
凌梧：“——之前觉得异象没法串起来，是我们的视角不对。”
颜柊：“……你怎么想？”
凌梧：“如果是我正在想的那样，那我不是很敢想。”
颜柊：“……”
*
“重新按这个思路捋一下。”
颜柊摸着下巴，斟酌后用了个有些矛盾的形容：
“我们先把金滨苑看作一个……开放式的生态箱。”
——又或者更像是，有的孩子会留意到某棵树的树底下有一小片格外生机勃勃的沙土，继而反复地跑去赏看。
——看蚂蚁日日劳碌，看蜂蝶翩飞流连。
“唔。然后，黄雅清住在金滨苑有好几年了。”颜柊用食指点着膝盖，“她的定位是‘原住民’。”
——这个孩子可能会记得有哪些种群总是途径此处，也乐见偶有鲜少得见的个体来此觅食。
——久而久之，对这个孩子来说，此处成了自己圈划出的野生乐园。
“流浪动物被投毒没有触发异象，”凌梧从善如流地接话，“是因为这些动物没有所有者，也因为投毒者同样是金滨苑居民。
“另一头，黄雅清有个有凌虐动物习惯的异地恋男友，来到了金滨苑看她。
“‘外来者进入金滨苑后，弄死了金滨苑居民的宠物。’”
——风吹雨打是生态的一部分。小小的种群里分善恶、起争斗、有生死、会去留，也是生态的一部分。
——但有害的外来物种不是。
“于是这件事被干涉了，也就是异象触发：三花猫回到了黄雅清的家门前，这位仁兄估计是受了刺激，比原定计划更早地离开了金滨苑。”
——所以为了维护这片小生态的环境，这个孩子掸开有害的飞虫，把受损的那部分回复了原状。
就像……假如三花猫最喜欢的那只玩偶被不请自来的野猫叼走、损坏，黄雅清就会把备用的同款丢给三花猫。
*
【异象提报申请表
申报人：颜柊、凌梧
异象类型：未知
异象所在地：滨城越川区金滨苑小区
异象表现概述：
（一）区域内有生物复生现象
（二）复生后的生物个体与复生前*完全相同*
异象补充说明（选填）：
金滨苑小区疑似处于未知存在的观测之下
……】
退完房，颜柊和凌梧一起站在路边，等打的车来把她们送到客运站。
颜柊合理利用碎片时间，她掏出平板，对填报内容进行最后的检查。
凌梧凑过来看了一眼：“交表了？”
“哈哈可不吗，”颜柊爽朗地笑，“都要跑路了！”
凌梧：“……”
颜柊和凌梧在有了初步猜测之后多待了两天，挑拣着筛选了好些这个片区过往的案件和意外之类，没有发现其它堪称“异常”的现象。
按她们的结论，金滨苑这个“生态箱”被观测着，但没有被封闭起来，社会层面上的生态也始终在维持运转，没有出过足以被监察管理局察觉的骚动和混乱。
也就是说，“观测者”的认知和观察，在一定程度上跟常理、跟社会规则兼容。
只有三花猫被杀害一事，因为是外来者所引起，而且足够“小”，小到无人察觉，小到并不触犯“生态箱”自有的规则。
反而绝妙地踩在了“观测者”认知的空隙上。
反正颜柊是没想出法子好更进一步地试探，因此利落地决定撤退，把这种难啃的硬骨头留给官方忙活。
凌梧忽然开口：“黄雅清那边……”
出了金滨苑，可就没第二次不自知的“好运”了。
“监察管理局要查核，她和她男友得循例被问话……三花猫的事要遮掩，估计为了找个幌子，会把前头几桩捋出来给她看。”颜柊耸耸肩，“但我觉得不一定就会掰。”
打的车缓缓停在她们身前。上车前，颜柊望向金滨苑的方向。
她的第六感很轻地起伏了一下，像从遥远的高空或者沉寂的地底，有什么向她投来了缥缈的一瞥。
但也仅此而已。
颜柊收回视线，哼着歌钻进车里。
*
【异象提报申请表
申报人：颜柊、凌梧
异象类型：未知
异象所在地：滨城越川区金滨苑小区
……
……
审批结果：已查核，审批通过
管制意见：
（一）确认异象存在，暂称为*（加密）*
（二）记档已向上提交，该异象交由特殊信息监察管理局直属第二小队管辖
（三）后续将尝试与*（加密）*进行交涉
（四）已制定应急疏散预案
……
……】
单元一结束！
从异常推导出“未知”……一个机械降神版的海龟汤
想用这个故事来垫世界观 但好像太平了（汗流浃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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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动物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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