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愣了愣：“南师兄，我们就是和步师妹聊聊……”
“聊聊？”南舢葑的声音不疾不徐，“都把人聊到地上去了？还是说你们用脚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扶起步笙廉。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步笙廉摇摇头，眼泪又落下一滴。
南舢葑看向那几人：“宗门规训第三十九条，背来听听。”
姓胡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背。”南舢葑只说了一个字。
姓胡的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凡玉黎门子弟不得欺凌同门，违者杖二十，面壁三月。”
“那你是自己去刑堂，还是我带你去？”
待“胡师弟”走后，他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那几人显然没反应过来南舢葑说的是什么，忙摇头。
“宗门规训弟四十条，凡玉黎门子弟，帮助他人欺凌同门，或视而不见者，仗十，面壁一月。”
那几人只得耷拉着脑袋去领罚。
待几人灰溜溜地走了，南舢葑转回身，拍拍步笙廉身上的土。
“真没受伤？”
步笙廉立刻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眼泪恰到好处地又落下一滴，摇摇头，道：“真的没有，谢谢大师兄。”
南舢葑走到她身后，打算拍她背上的土，手却顿住了。
“这还没事？”他眉头微蹙，拉着她就往药堂走。
“下次挨欺负了喊人，知道吗？”
步笙廉咬着唇点头，又摇头：“不碍事的……大师兄别怪他们，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南舢葑停下脚步，看向她，“你替他们说话，他们方才可曾替你着想？”
步笙廉低下头，不吭声了。
---
从药堂出来，南舢葑还在外面等着。
他站在药堂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映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麻烦师兄了。”
“麻烦？”他抓起步笙廉的手，轻声道，“你既入了玉黎门，便是我同门。同门之间，何来麻烦一说。”
步笙廉怔怔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心里却在冷笑：装什么？
方才她差点被姓胡的一脚踢上，那声“胡师弟”叫得真是时候，那时她身边围了那么些人，谁能看清最里面是谁？
说是帮她拍身上的土，可是没少用力。
明知她背上有伤，正常人难道不该小心护着？哪有他那样抓着胳膊拉着走的？生怕伤口扯得不够大？
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映得进去，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可不信什么无欲无求这种说法。
到了步笙廉的住处，南舢葑道：“师妹进去收拾收东西，我带你搬去弟子的住处。”
……让一个身上有伤，甚至还在渗血的人进去收拾东西？真是体贴啊？
步笙廉点点头，进去收拾东西，不过还好没住几日，东西不多，不然今日定是要疼死在这里的。
把步笙廉送到弟子住处，南舢葑停下脚步，“你就住这里吧。”他侧身看她，“好生养伤，明日若还疼，不必强撑去上课。”
这些屋子比步笙廉之前住的那间好多了。青砖黛瓦，门窗整齐，门口还种着几丛竹子。
步笙廉点点头，乖巧道：“多谢南师兄送我。”
南舢葑“嗯”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淡淡传来：“对了——那块石头，下次可以挑小一点的，玉黎门实时更新弟子生死，你那一石头，怕是要砸死他。”
步笙廉瞳孔微微一缩。
再回神是，南舢葑已经抬步离开，白色衣袂在山风中轻轻扬起，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呵。”步笙廉扯起嘴角淡笑。
——
入夜。
步笙廉躺在榻上，盯着横梁。
南舢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翌日卯时。
步笙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步师妹？起了没？”
安望轩的声音。
她在床上深呼吸了两下，爬起来。根本没睡醒，眼睛睁不开，头发胡乱梳了一把，腰带系得乱七八糟。
门一开，安望轩愣了愣：“步师妹这是……刚醒？”
步笙廉垂下眼：“昨日……伤口疼。”
安望轩立刻露出担心的神色：“要不今日别去了，我同师父说——”
“不用。”她摇头，“我去洗把脸就好。”
去学堂的路上，安望轩兴奋地说：“今日外课，南师兄要亲自演示剑法！难得一见！”
步笙廉眉头微动：“大师兄经常演示吗？”
“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昨日南师兄突然说要演示，师父也很意外。”
哦……这样啊。
——
书斋。
步笙廉当然没有认真听课，只是装出认真听课的样子观察周围的弟子。
昨日那几个欺负她的果真是没有来，只怕是现在还在哪里趴着。
不过也有不少人向她投来目光，又探究，也有不善。
步笙廉和他们对视时皆是怯懦的移开眼，马上低头装鹌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步笙廉起身打算去昨日的外课场，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笙廉妹妹！”安婉星伸手挽起步笙廉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吧？”
步笙廉点点头，乖巧道：“好啊。”
刚说完就被安婉星拉着走，“快点快点，去晚了我们该占不到好位置了！”
步笙廉虽面上带着笑，可心里却暗自嘀咕：躲是躲不掉了。
不过看安婉星这个样子，步笙廉觉得能从她嘴里套出不少东西。
“婉星姐姐。”她一边走，一遍装作无意的问：“大师兄很厉害吗？”
安婉星听了步笙廉的话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笙廉妹妹你说什么呢？那可是南师兄诶！待人温和，从不发脾气，指点我们的时候也特别有耐心，而且从来不和其他弟子争掌门之位！”
不争掌门之位？步笙廉在心里冷笑一声。
“为什么啊？”
安婉星严肃道：“南师兄可是有大报复的人啊！”
大报复？
两说着，已经来到了外课场，安婉星拉着步笙廉挤过人群。“让一让，让一让。”
外课场。
人山人海。
步笙廉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要展览。
人群中央，南舢葑负手而立。
今日他仍是那身素白弟子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时辰已到，他抬手，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步笙廉只觉得一股凛冽剑气扑面而来——分明隔着这么远，分明他还没有任何动作，那剑意却已经直直刺入眼底。
好强的剑意。
这人……
她之前和那些正道老头交过不少手，可像这样的……为何从未听说？
南舢葑动了。
剑起。剑落。剑舞。
步笙廉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剑光如雪，衣袂翻飞，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她看的是剑意。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杀意，不是锋芒，而是……
“道。”她喃喃。
安婉星凑过来：“什么？”
步笙廉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南师兄好厉害。”
安婉星得意道：“那时自然。”
步笙廉渐渐兴奋了起来。
这个南舢葑，不简单。
——
演示结束，南舢葑收剑入鞘，往场外走。
步笙廉想了想，抬脚跟上去。
“大师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依然温和。
“师妹有事？”
步笙廉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昨日匆忙，多谢大师兄。”
南舢葑淡淡一笑：“同门之间，应该的。”
步笙廉点点头：“方才大师兄的剑法，好厉害。”
他有些惊讶：“你居然看得懂？”
步笙廉暗自吐槽：什么叫“居然”？把我当傻子呢？
不过这样刚好。
她摇摇头：“看不懂，不过大师兄的剑法，一定厉害！”
南舢葑笑了笑：“师妹过誉了。”
“不过……”她低下头，“我没有太看明白，你能不能……”
“哪里不明白？”
步笙廉抬起头：“师父昨日说，剑法出招应当兵势如破竹，长驱甚建瓴……可大师兄方才那一下，算不算犹疑了？”
南舢葑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看得很仔细。”他说。
“那一式不叫犹疑。”他转过身，负手而立，“叫蓄势。兵势如破竹固然重要，可出兵之前的准备，才是杀机最深的时候。”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脸上。
“师妹以为呢？”
步笙廉微微一愣。
这话听着是在解释剑法，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时，她只觉得南舢葑说的不只是剑。
杀机最深的时候，是出手之前。
她垂下眼，再抬眼时已是满眼懵懂：“大师兄的意思是……要蓄势待发？”
南舢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你比旁人想得多。”
“走吧。”他转身，“既然你有心学，边走边说。”
步笙廉跟上去，落后他半步。
人群还未散尽，不少弟子朝这边张望。见她跟在南舢葑身侧，那些目光便纷纷变了味——不削，艳羡，嫉妒。
步笙廉只当没看见。
——
到了寝室门口，南舢葑停下脚步。
“到了，你回去吧。”
步笙廉点点头，道了谢。
“对了师妹。”他忽然开口，“明早我来接你。”
步笙廉脚步一顿：“啊？”
“怎么？”他微微挑眉，“不想我带你？”
步笙廉忙摇头：“不不不，大师兄能接我，我很开心。”
步笙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的衣袂轻轻飘起。
步笙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良久，她扯起嘴角。
开心？
魔界必杀榜·榜首。
她记住了。
宝剑匣中藏，暗室夜常明。——欧阳修《宝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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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宝剑匣中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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