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后台冷笑
从林奶奶家回来后，陆沉和江烬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江烬还是那个江烬——每天盯着他录歌，管着他的通告，对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过问。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江烬会在他熬夜的时候，默默把咖啡换成温牛奶。
比如，录歌录到很晚的时候，江烬会开车送他回公寓，而不是让他睡工作室的隔间。
比如，偶尔吃饭的时候，江烬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多吃点”。
陆沉知道，那是江烬在尝试改变。
用他自己的方式。
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比如，江烬的控制欲。
那天，公司开会讨论陆沉下一张专辑的方向。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经纪人、宣传、企划、还有几个陆沉不认识的高层。江烬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企划部的经理先开口。
“我们做了一个市场调研，粉丝对陆沉新歌的反馈很好。《困兽》的数据比《深渊回响》同期高出二十个百分点。”
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经理继续说：“所以我们建议，下一张专辑可以延续这个方向。但可以稍微多元化一点，加入一些……呃……”
他看了一眼江烬，有些犹豫。
“加入一些什么？”江烬问。
经理硬着头皮说：“加入一些阳光系的元素。市场反馈显示，粉丝也想看到陆沉不一样的一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看见对面的宣传总监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旁边的人盯着桌上的矿泉水瓶，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有人敢看江烬。
然后他听见笔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谁做的调研？”
经理愣了一下。
“是……是市场部。”
“样本量多少？”
“五千份。”
江烬点了点头。
“五千份。”他重复了一遍，“陆沉的粉丝有多少？两千万。五千份样本，你就敢定方向？”
经理的脸色变了。
“江制作，这是专业调研，样本量是够的——”
“够什么？”江烬打断他，“你问过那五千个人，他们听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你问过他们，如果陆沉唱甜歌，他们还听不听吗？”
经理说不出话来。
江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陆沉的声音，”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痛感。”
他看着在场的人。
“这是他的标签，也是他的护城河。阳光系？那些甜腻的东西，市面上有多少人在唱？陆沉挤进去，能分到多少羹？”
没人说话。
江烬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想要他更红，想要他接更多代言，想要他赚更多钱。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他把标签丢了，他还是他吗？”
他看向陆沉。
“你说。”
陆沉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大会上被江烬点名。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想尝试新风格。
但他也知道，江烬说得有道理。
“我不知道。”他说。
江烬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知道，就再想想。”
他转身走回座位。
“散会。”
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沉和江烬。
陆沉坐在原位，没有动。
江烬也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江烬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压制你？”
陆沉没说话。
江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沉，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沉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唱歌？”
陆沉愣住了。
为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喜欢？”他说。
江烬摇了摇头。
“不对。你唱歌，是因为你只能唱歌。”
他看着陆沉的眼睛。
“你从小海边长大，没人教你唱歌，但你天生就会。你在酒吧驻唱，别人喝酒聊天，你唱自己的歌。你参加选秀，几百个人里，只有你的声音让我记住。”
他顿了顿。
“这是天赋。老天给你的。你不能辜负。”
陆沉的喉咙发紧。
“那新风格呢？”
“可以试。”江烬说，“但不是现在。不是用你的标签去试。”
他抬手，碰了碰陆沉的肩膀。
“等你的标签足够强，强到所有人都认得了，你再试。那时候，你唱什么都是陆沉。现在，你唱什么都是‘那个想转型的陆沉’。”
陆沉看着他。
“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控制我？”
江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你觉得呢？”
陆沉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陆沉有一场商业演出。
是一个品牌的周年庆，唱两首歌，拿一笔可观的酬劳。
他站在后台候场的时候，看见江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以为江烬是来给他打气的。
但江烬没有走过来。他停在拐角处，靠在墙上，拿出手机，开始看什么。
陆沉收回视线，准备上场。
唱完第一首歌，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拐角。
江烬还在那儿。
但这次，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品牌方的一个高管，姓周，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他正在和江烬说话，表情很热络。
江烬在听，偶尔点头。
陆沉看了一会儿，转身上台唱第二首歌。
唱完的时候，他再次看向那个拐角。
江烬已经不在了。
他下了台，往休息室走。
路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江烬的声音。
“……他不懂，你不用在意。”
然后是那个周总的声音。
“江制作，您调教得好啊。那嗓子，那表情，绝了。”
江烬笑了。
“还行。”
周总压低声音：“说实话，他那些歌，都是您写的吧？他自己能写出来吗？”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转角处，听着那边的对话。
江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我都捏得住。”
说完，他抬起手，虚虚握了一下，像攥住了什么东西。
周总笑了。
“江制作厉害。那以后合作，还得靠您。”
“好说。”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我都捏得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那些温牛奶，那些深夜的车，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改变。
那是在确认——确认手里的东西还在，确认捏得够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是助理小周。
“沉哥，你怎么站在这儿？车在等了。”
陆沉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好。”
他跟着小周往外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看见江烬站在车边，正在等他。
“上车。”江烬说。
陆沉看着他。
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忽然想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问。
他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江烬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陆沉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我都捏得住。”
他转过头，看着江烬。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江烬脸上。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陆沉看着那两道微微蹙起的眉。
他忽然想伸手，把它抚平。
手抬起来一寸，又放下。
窗外霓虹灯闪过，一明一灭。
江烬始终没有睁眼。
但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笑。
像是什么东西，稳稳地落回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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