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暗涌
袖扣事件之后，陆沉以为自己看懂了江烬。
他以为那双眼睛里只有偏执。他以为那些控制不过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把自己锁在壳里的方式。他以为他看清了——直到那天晚上，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天之后，江烬确实没有再监视他——至少表面上没有。那对袖扣陆沉还戴着，但他知道里面的监听器已经被拆掉了。江烬当着他的面拆的，然后把那两颗小小的芯片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不放了。”江烬说。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接下来的一周，一切如常。江烬还是那个江烬，每天盯着他录歌，管着他的通告，对他的一切指手画脚。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
也许是心理作用。
也许是江烬真的在改变。
陆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
他注意到江烬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掌控者的眼神，是另一种——有时候，江烬会看着他发呆，目光柔软得不像话。等陆沉发现的时候，他就移开视线，装作在看别处。
他注意到江烬的烟抽得越来越凶。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一天两包还不够。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能看见工作室的阳台上有一点明明灭灭的猩红。江烬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夜色抽烟，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他注意到江烬睡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他早上八点到工作室，江烬已经在了，桌上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陆沉问他昨晚几点睡的，他说“早”，但陆沉知道他在说谎。
这些，都是以前没注意到的。
或者说，以前注意到了，但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往心里去了。
那天晚上，陆沉有一场商演。
唱完歌回到工作室，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推开门，看见江烬坐在调音台前，正在写着什么。
“还没睡？”陆沉走过去。
江烬抬起头。
“等你。”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饿不饿？厨房有面。”
陆沉愣了一下。
江烬会做饭？三年来，他从来没见过。
“你做的？”
江烬点了点头。
“试试。”
他走进厨房，开火煮面。
陆沉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
江烬站在灶台前，动作很熟练。打鸡蛋，下面条，放调料，一气呵成。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他面前。
“吃吧。”
陆沉接过碗，看着那碗面。
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和他最爱吃的那家面馆，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江烬。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江烬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过。”
“我没说过。”
江烬看着他。
“你第一次去那家面馆，吃了两碗。后来每次去，点的都是这个。有次我点了别的，你看了我一眼，没说，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为什么不点这个’。”
陆沉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每次去都点这个。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吃。
江烬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他问。
江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什么。”江烬看着他，“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吃什么会笑。喝什么会皱眉。”
他的声音很轻。
“陆沉，我知道你很多事情。比你以为的要多。”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如？”
江烬想了想。
“比如你睡觉喜欢侧躺，右边。比如你压力大的时候会咬指甲，咬完了又后悔。比如你不喜欢喝咖啡，但为了提神硬喝，喝完了皱眉。比如你每次唱完歌，都会往侧台看一眼——找我在不在。”
陆沉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你记这些干什么？”
江烬笑了。
“因为是你。”
就三个字。
但陆沉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江烬的话。
“因为你。”
“是你。”
他想起江烬看他的眼神，想起江烬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江烬煮的那碗面——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那碗面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
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刻意观察江烬。
他发现江烬每天早上都会给他泡一杯蜂蜜水，温度永远刚好。他发现江烬会在录歌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侧脸，等他对上目光就移开。他发现江烬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夜色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之前一样。
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这些。
那天下午，他提前录完歌，准备回公寓休息。
路过江烬的办公室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江烬在说话。
“对，他最近状态不错……新歌快录完了……嗯，我知道，我会注意……”
陆沉停下脚步。
江烬在打电话。
他听不见电话那头是谁，只能听见江烬的回应。
“他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不用，我盯着就行……我知道，这是为他好……”
陆沉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我盯着就行。”
“为他好。”
他想起袖扣，想起监听器，想起那些无时无刻的“关心”。
和那天晚上听到的，好像是一样的。
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工作室。
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坐着，想了很多。
想江烬说的那些话，想自己这些天的观察，想那碗面，想那些“为他好”。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不知道江烬是真的在改变，还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控制。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想看见的。
第二天，他去了工作室。
推开门，江烬已经在了。看见他进来，江烬站起来。
“昨晚怎么没来？”
陆沉看着他。
“累了，休息。”
江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有事？”
陆沉摇了摇头。
“没事。”
他走进录音棚，戴上耳机。
那天录歌，他状态很差。唱几句就卡住，唱几句就忘词。江烬在控制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录到傍晚，江烬推门进来。
“今天就到这儿。”
陆沉摘下耳机。
“对不起，我今天状态不好。”
江烬看着他。
“有心事？”
陆沉沉默了一下。
“没有。”
江烬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陆沉，你在怀疑我。”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江烬走近一步。
“你在怀疑，我是不是还在监视你。”
陆沉说不出话来。
江烬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可以告诉你——没有。袖扣里的东西，我拆了。你的手机，我没动过。你出门的时候，我没有让人跟着。”
他顿了顿。
“但你不信，对不对？”
陆沉看着他。
他想说“我信”。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不信。
江烬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苦涩的笑。
“好。”他说，“那你查吧。”
他转身往外走。
陆沉叫住他。
“江烬。”
江烬停下。
陆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信。
三年来，他活在江烬的掌控里。现在江烬说“我改了”，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相信？
江烬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
“我知道。”他说，“需要时间。”
他抬手，碰了碰陆沉的肩膀。
半晌，他说：
“没关系，我等。”
陆沉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偏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耐心，像是等待。像是他煮那碗面时，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那根煮了太久的面条，悄悄地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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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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