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天气冷得空气似乎都在颤抖。行人口中呼出的气同汽车尾气缠绵在一起，而后又双双消散开来。
刘敛文耳朵里塞了对蓝牙耳机，双手插进黑色棉服的口袋，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大街上晃荡。
蓝牙耳机里一边播歌一边播导航，刘敛文跟着导航从大马路走进小巷，逐渐走到人烟越来越稀少的地方。
“直行50米，前方到达目的地。”
刘敛文抬眼望向前方。伫立在他面前的似乎是个教堂一般的建筑物，看起来有很多年的历史了。
靠近建筑门口，面前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向他招手。
男子对他行了一个礼：“您好，请问您来这有何贵干？”
刘敛文耳机里的导航结束了，音乐仍然响着，他也没有想要关掉的意思。
“来这里度假，沈延。”
“哈哈，好吧。”沈延微笑，“你知道吗，这烂尾楼阴气太重了，我连进都很难进去，还得靠你来。”
“跟你比起来，我的阴气要更重一点吧。”刘敛文摘下蓝牙耳机，径直朝前走去，推开堆叠着浮雕的大门。
里面的构造像极了酒店，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大堂前台，坐落在一楼中心，两侧有阶梯衍生到楼上。
“你走得太快了。”沈延手插兜跟在后头，“这外面看起来很气派，里面倒普普通通。”
“上面有东西。”刘敛文停住脚步，“我去解决掉，你自己小心。”
“说什么呢，要小心的人是你啊。我帮不上什么忙，你要多加注意安全。”沈延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隔着口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刘敛文一个激灵，此时沈延已走下楼梯。回过神来，刘敛文一边上楼，一边从棉服中掏出藏在口袋里的折叠刀，视线盯着二楼走廊。
相较于一楼，二楼则看起来凄惨太多：雪白的墙壁变得暗淡且破败，黑色霉斑点缀其间。地上有黑漆漆的不明液体滚动，走廊深处被黑色的迷雾包裹，回荡着琐碎的脚步声和非人的低吼。
一个蹲步，刘敛文借力冲向迷雾，霎时间迷雾先是被这冲击晃了开来，紧接着又飞速地缠绕成枯枝状向刘敛文席卷而来。
刘敛文一个回身踢，将恼人的迷雾踹散，就在这时一双粗粝的手从黑暗中探来，想握住刘敛文的脖子，却反被握住，一道银光闪过，黑色的血迹染上刘敛文的衣服——正是那把口袋里的小刀。小刀将怪物的一只手剁掉在地，怪物疼得发出尖锐的嘶鸣，刘敛文趁怪物虚弱又手起刀落，转眼间，迷雾褪去，只剩下无数碎片和成片的血。
“解决了。”刘敛文将折叠刀收起放回口袋，边下楼梯，边朝着楼下说道。
楼下，沈延正靠在墙边低头玩手机，左耳单独挂着一个蓝牙耳机，看样式，正是刘敛文今天带过来的那副。
刘敛文心下一动，在口袋里翻了翻，只翻到一只耳机。路过他时，顺带着一把将耳机夺回来：“小偷。”
沈延这才抬头，平静地笑了笑：“回来得这么快，被抓了个现行，太失败了。”
“你偷窃的本领这么高，怎么不会捉鬼。”推开大门，刘敛文望向身后的人。
“没天赋，”沈延无辜地耸耸肩，“谢谢你的今天的努力，工资我过几天发你手机上。”
“现在发吧。”刘敛文本想实话实说钱不够用了，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嗯，好吧。”沈延撇着嘴，操作一通后将手机朝向刘敛文：“你看看收到了没，没问题我就先撤了，有新活再联系你。”
“......嗯。”刘敛文象征性看了眼手机，随后手插进口袋，弓着背走向和黑色西装相反的路上。刚走出去没几步，他又顿了顿，停下脚步回头。
后面已空无一人。
“前方右拐，随后直行300米。”
“... ...”
到家时，天色已然低垂。刘敛文回到自己的老式公寓，打开灯，瘫坐在沙发上。
家里只剩下时钟循环着的滴答声和刘敛文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此起彼伏，仿佛永不停歇，永无止境。
方才的费用还没领，刘敛文叹口气，点开微信好友“yuan”。这次不知是哪位雇主，出手还挺阔绰，到手足足300块钱。领完红包，发现yuan又新发了一条朋友圈。
会是什么？明明刚刚见过面，此时只是看一条朋友圈，却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座落在繁华的商业圈顶楼。
原来走得那么着急，是去和别人约会了。
刘敛文盯了许久，将图片放大看了又看，最终默默点了保存。
这一晚上，刘敛文都没有睡好觉。可能是变天了的缘故，刘敛文总觉得膝盖烧烧的，睡得不太踏实。
刘敛文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穿着校服，课间时间，他趴在桌上闭着眼休息。旁边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声音，还有课桌晃动的震感，吵得他睁开眼向旁边看去。旁边总共两个人，不停地打打闹闹，一个坐着，是他的同桌，脸特别白，皮肤也很干净，衬得脸十分清秀；另一个人靠在他同桌身上，对他同桌动手动脚。
“哎呀，沈延，你别动我了，你看你把我同桌都吵醒了！”
沈延这才离开刘敛文同桌身上，转头看向刘敛文：“哎呀，不好意思，你就是那个一直寄宿在他家里的啊，我经常听铭海提起你——”
“啊，没事，我叫刘......”
“他叫刘敛文，这名字还是姥姥帮他起的。”同桌眯着眼笑，“这名字很好听吧？如果我叫这个名字就好了。”
沈延：“你的名字也挺好的。”
同桌：“哎，你少来。话说回来，当初我暑假跑去姥姥家玩的时候，他帮我开的门，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我还以为我走错楼栋了。”
沈延把玩着同桌的耳机：“嗯，换做是我，我也会以为自己走错了。”
同桌笑得更灿烂了：“是吧？我看了一圈好像也没走错，然后姥姥就出......”
刘敛文融不进话题，只能又尴尬地趴回桌上埋着头装睡。
装睡的时候刘敛文把这辈子的心事都想了一遍，想得天地旋转，颠倒昏厥，瞬息万变，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但是，并不是刘敛文熟悉的那张床。
刘敛文在家里睡同一张床睡了差不多10年了，这张床什么材质，有多宽多长，躺在哪会咯吱响，他都一清二楚——更何况，等他的渐渐转醒，视觉功能渐渐恢复——这周围绝对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
刘敛文瞬间竖起身子，仔细瞧起这个地方。
整体而言，这里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猩红而奢靡的豪华卧室。在刘敛文的印象中，只有在某些情趣酒店可以看到这种风格。
四周暗红丝绒床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与床上被套，枕套，床单的暗金玫瑰花纹相称，织起鎏金的轮廓。烛光暗涌，空气中夹杂着石榴酸甜的香味和无花果粘稠的气息。
刘敛文下床，赤着脚在厚重的地毯间行走，来到烛台前，一只手取下烛台当作照明工具，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翻找随身武器，向外缓缓移动。
借着幽暗烛光，刘敛文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终于看见了一扇实木门。心一横，刘敛文推开门，继续向前探索，一步一步踏过漫无边际的地毯，最终脚步停在床前，倾斜的蜡烛滴落一滴蜡油在床边上，留下一道斑渍。
——这是刚刚那张床，床上残留的褶皱将花纹吞没。
刘敛文后退一步，再次摸索着黑暗前进，打开一扇扇门，穿梭在一道道门之间，一次又一次回到这张床面前。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是这里显然有鬼打墙。如果无法通过走门离开这里，那就只能看看周围还有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了。
难道要一直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无法离开吗？刘敛文心中一股怨气迟迟无法消解，只能对着墙壁上下一通乱摸索。
什么也没摸到，刘敛文回到床边，将烛台放在脚边坐下。
就在刘敛文刚坐下的片刻，空气中的酸涩与腥苦浓厚起来，脚边烛光忽明忽暗地晃动，床帐随着突然出现、四散纷飞的风前后翻涌。
一道年轻的、中性的声音从顶部盘旋而落，被风缠绕着送进耳边：
“迷途的旅人啊，你是否对这里的情景充满不解？是否对面前的景象充满疑虑？请放下心中的困惑，遵从伟大之神的遵旨，在这片无暇的领域，听从我的号召吧！”
气味愈发浓重，刘敛文捂住鼻子，刚准备拿起烛台，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探究竟，谁知蜡烛被风浇灭，瞬间这片空间只剩下狂风呼啸。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只要打败你了，我就能出去了，对吧？”刘敛文起身，向上一跃，站到床帐上，一只手向上挥舞，直到摸到一只胳膊，另一只攥着烛台的手向前重重砸去——
预想中烛台砸下的快感并没有出现，刘敛文那只握着烛台的手被对方反握住，挥舞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对面是个具备人形和智识的鬼，而且力气比想象中还大。刘敛文咬牙想挣脱，对方却不给机会，拽着刘敛文不放。
“太无礼了！”年轻的声音呵斥着，“这个烛台是我的东西，你居然拿我的东西打我？”
此时，涌动的狂风停歇下来，奇异的味道也消散开来，刘敛文手中的烛台忽然爆起一阵金黄的亮光，将面前的黑暗映得一览无余。
刘敛文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马尾辫少女。少女穿着阿迪达斯，留着空气刘海，一双浓眉皱得比刘敛文还厉害，一脸不满地盯着他，顺道将刘敛文手中的烛台抢过。
“你是我见过最蛮横的人类。”少女轻盈一跃落在地面，“现在是不是亮堂多了，你也没必要太紧张了。”
刘敛文跟着下来站在床边。少女蹬脚躺在床上，将烛台随手一放，“蛮横无理的人类，我不想与你打架，你应该明白，我若是同你真打起来，受伤的只会是你。”
刘敛文摸了摸被少女拽出红印的手腕：“看起来你可以沟通，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这么......像人的鬼。但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完全无法理解。”
“不理解是正常的，我还没解释呢。”少女随手变出一只琉璃碗，碗中堆满了金银剔透的葡萄，“人类啊，我——伟大的沉睡之神，要同你做一项交易——帮我找到散落在世界各处的幽冥之神魂魄，若你能助我集齐幽冥之神魂魄，我便赐予你至高的荣耀。”
“但是你是鬼吧？”刘敛文问道，“我是捉鬼的，鬼为什么要和捉鬼师做交易？你们自己不能找什么，幽冥碎片吗？”
“你虽然很无礼，但是你对我们一无所知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少女笑道，“或许在你们的世界，我们被称作‘鬼’吧。但是总之，你抓的所谓的‘鬼’，也就是我所谓的同类，都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正常情况下，若非我们主动，你们一辈子也无法察觉我们的存在，哪怕我们时时刻刻在影响着你们。”
少女挑起碗里最后一颗葡萄，“我现在不想解释太多，总之，你可以继续被那个叫沈延的喊去各个地方抓‘鬼’，我和你不是对立的关系。但是，同时你还要帮我找到幽冥之神的魂魄碎片。”收起碗，少女手中又变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罗盘会指引你找到最近的魂魄碎片。接近魂魄碎片时，罗盘会有反应的，所以对于怎么找到魂魄，你不必担心。”
“为什么我要答应你，为什么你自己不找，为什么偏偏要我找？还有，你说的刻意制造的鬼又是什么意思？”
少女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好吧，是我说得太多了。幽冥之神的魂魄我们同类无法追寻，我们找了很多方法，最终也只有这个能起一点作用。”少女托起罗盘，“即使有罗盘，我们也无法找到魂魄，只能无限接近魂魄。但是人类可以做到。”
“实际上，我们之前也找过别的人类。他干得也很好......原本魂魄已经快集齐了。但是，他突然毁约了，还将收集的魂魄重新打碎了扔掉......这背后的故事很复杂，总之，你不是我找的第一个人类。而且，也并不是非你不可。只是我刚好来到这里，然后找到你了，就是这样。”少女摇头，“如果你想了解更多，那就答应我这个交易吧。我会把一些我知道的真相都告诉你。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能去找别人了。”
刘敛文沉默了一会，想了想，道：“你除了要告诉我我所不了解的那些事情，还要实现我一个愿望。”
“可以。”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无论我许什么愿望，你都能实现？”
“没错。”
刘敛文盯着少女：“我答应你。”
瞬间，狂风再次发作，刹那灯火暗淡，周围一切都肆无忌惮地扭动着。
在暴风中心，罗盘缓缓升起。刘敛文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意识也逐渐朦胧不清，最后回荡在脑海里的是少女忽远忽近的盈盈笑声：“......旅者啊，尊贵的沉睡之神降下旨意，听从我的号召，召回幽冥之神的魂魄吧......”
......
刘敛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无边际的梦。被手机闹钟吵醒。嫌没睡够，于是半睡半醒间想抓住手机把闹铃关了，谁知手机没摸到，却抓住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凑近了定睛一看，是一个精致的罗盘。
罗盘散发着幽幽光芒，静静伫立在他手上，指针指向东南方，随着他的手微微晃动而轻微摇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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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梦里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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