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墨魈醒来时，云霭已经不在榻上了。
竹窗外的天色还是淡青的，灶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坐起身，看见云霭蹲在灶前，正把几只小陶罐往竹篓里装。他还没束发，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晨光从竹门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发间，发尾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晃荡。
“醒了？”云霭头也没回，但听见了他起身的动静，“来吃早餐，今日我们去瞧瞧灵溪。”
“灵溪？”
“嗯。山里几处泉眼汇成的小溪，水里有灵气，是这片山林灵脉的分支。每月要去巡一次，看看灵脉有没有被戾气侵染。你上次不是说想看看山里的灵物吗——今天应该能遇到灵鲤。”
灵脉。这个词让他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幽冥楼的情报里提过幻墟山的灵脉是封印的根基之一，但从未标注具体位置。
吃完早饭，云霭在矮凳上坐下，从袖中抽出那根素白旧发带。墨魈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发带，撩起他散落的长发。发丝乌黑顺滑，从指缝间滑下去，带着皂角的清气。他的手指穿过发间，从耳后将碎发拢起，指尖沿着发根缓缓向上梳拢。云霭的睫毛垂下去，呼吸变慢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慢慢浮起极淡的红。
系好发带，云霭抬手摸了摸脑后规整的结，站起来：“走吧。”
灵溪藏在后山一片古林深处，和飞瀑的方向相反。越往里走，树木越古老，树干上覆着厚厚的青苔，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林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腐殖气息和某种极淡的甜香——那是灵植特有的味道。
墨魈跟在云霭身后，目光扫过沿途的地形。他在脑中自动绘制地图——溪流走向、古树位置、林间空地的大小。这些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但他习惯了。
走在前面的云霭忽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指尖探入路边的草丛，轻轻拨开几片宽大的蕨叶，露出底下一小片暗褐色的腐土。腐土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灰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
云霭的指尖凝起一点金光，点在灰斑上。金光渗入腐土，灰斑慢慢褪去，重新露出深褐色的土色。
墨魈看着那片被金光净化过的腐土，没有说话。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传来泠泠的水声。不是飞瀑那种轰鸣，是极轻的、像是玉珠滚过石面的脆响。穿过最后几棵古树，一条丈余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
溪水澄澈见底，水底铺着五色卵石，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溪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白雾，不是普通的水汽——那雾气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虹色，像是揉碎了的彩虹溶在水里。
墨魈站在溪边，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灵力脉动。极微弱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缓慢地跳动。和飞瀑的灵力波动不同——飞瀑是强而集中的阵心，这里是细密而绵长的脉网，像血管一样遍布整座山体。
云霭在溪边蹲下，将手指探入溪水中。指尖入水的瞬间，那层虹色雾气轻轻荡开一圈涟漪。他闭眼感应了片刻：“这处泉眼的灵气还很干净。”
他站起来，沿着溪岸往上走。墨魈跟在他身后，目光从溪面上扫过——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光。
几条巴掌大的光鱼在五色卵石间游弋，身体半透明，通体泛着淡金色的荧光，体内能看见极细的灵脉纹路，和云霭平时加固结界时指尖牵引出的金线一模一样。它们游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极细的金色尾迹，转瞬消散。
“灵鲤。”云霭也看见了，在溪边蹲下来，“过来看。”
墨魈在他身边蹲下。灵鲤不怕人，反而朝他们游过来，在云霭浸在水里的指尖周围绕了一圈，蹭了蹭他的指腹。最大的一条从鱼群里游出来——它比其他灵鲤大了不止一圈，通体金光更盛，尾鳍分作两股，在水中缓缓摇曳。它游到墨魈面前，没有蹭他的手指，只是停在水中，仰着头用那双极小的金色眼瞳看了看他。片刻后，它转身游回鱼群里，尾鳍甩出一串细碎的金色水珠。
墨魈看着那条最大的灵鲤，压低声音：“它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云霭看着灵鲤远去的方向，“它说——你身上的气息很杂。有山里草木的味道，也有很远的、石头缝里的味道。它说你一半在这里，一半不在。”
云霭把手从溪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不过它说了，下次你来，它会游近些。”
下次。墨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条灵鲤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下次”。他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从灵鲤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云霭**的指尖上。溪水顺着他白皙的指尖往下滴，每一滴都映着那层淡淡的虹色雾气。
“你来巡溪，我能帮你什么？”墨魈问。
云霭想了想，从竹篓里取出一只小陶罐递给他：“帮我采些灵溪边的夜光苔。就长在溪边石头的背阴面，发淡蓝光的那种。可以入药，也能炼符。”
墨魈接过陶罐。两人沿着溪岸分头寻找，中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墨魈蹲在一块大石旁，用手拨开石面上的湿苔，果然在背阴面找到一片泛着淡蓝荧光的苔藓。他小心地刮下来放进陶罐里，动作很轻——和他在幽冥楼处理符纸时一样轻。只是那时候他处理的是夺人性命的符箓，现在他采的是入药用的苔藓。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同一双手。
采到第三丛时，云霭从溪岸那边喊他：“墨霄，过来看。”
墨魈走过去。云霭正蹲在一棵横倒在溪面上的古树旁，指着树干背阴面的一丛夜光苔。这丛比墨魈之前采的那些都大，蓝光更盛，边缘还生出了极细的孢子丝，在雾气里轻轻摇曳。孢子丝上缀着极小的蓝色光点，像是碎了的星星落在苔面上。
“这丛长了至少三年。”云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那层微光，“夜光苔长到第三年才会结孢子丝。你看这个——晶冠苔，是夜光苔里最难得的品种，只在灵脉最干净的地方才长。它的孢子能炼清心灵符。”
云霭轻轻刮下一小片晶冠苔，放在墨魈的陶罐里。
“这个留一些，让它继续长。。”云霭收回手，目光落在苔面上，长睫毛被蓝光映得微微发亮。
墨魈他把陶罐盖好，站起来。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光影，是脚下的灵力脉动忽然变了一瞬。
极轻微的一下。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极深的地方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溪面上的虹色雾气猛地一荡，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了。那群灵鲤骤然散开，金色的尾迹在溪水中乱窜，最大的那条带头钻进了溪底的石缝里。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虹色雾气重新聚拢，灵鲤们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慢慢游回溪水中。灵力脉动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云霭站起来，面朝着溪水上游的方向，神色平静。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来。
“最近地底的戾气不太安分。”他说，“不过没什么——这条溪的灵脉还稳着。走吧，去上游还有两处泉眼要看。”
墨魈没有再问，只是跟在云霭身后，沿着溪岸继续往上走。
日头升到正头顶时，两人巡完了整条灵溪。三处泉眼云霭都一一探过——指尖探入水中，闭眼感应灵力脉动，确认没有戾气侵染的痕迹。第三处泉眼旁还长着一小丛灵苏，云霭采了几片叶子放进竹篓，说回去晒干给山雀它们泡水喝。
往回走的路上，墨魈提着装夜光苔的陶罐，云霭背着竹篓。溪水在身后泠泠作响，虹色雾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淡去。
走到古林边缘时，云霭忽然停下来，指着溪畔一丛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这个就是夜光苔的地上部分。花开三瓣，只在灵脉干净的地方发芽。如果水里有戾气，花会先枯。”
墨魈蹲下看了一眼——花瓣完整，蓝得透亮。
云霭抬头望着溪水下游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至少今年，这条溪还干净。”
“那明年呢？”墨魈问。
云霭转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明年，我再来看。”
墨魈站在原地，看着云霭弯腰把竹篓里的灵苏叶摆正。阳光穿过古树冠落在他白衣上，落在他后腰那枚印记的位置，落在他指尖还沾着的夜光苔蓝粉上。明年。他不知道自己明年还会不会在这里。但他蹲下身，把那丛开着蓝花的植物旁边一株被野草压住的小苗拨了出来，埋进了松软的土里。
回到竹屋，云霭把采来的夜光苔摊在竹匾里晾着，把灵苏叶挂在檐下风干。墨魈在水缸边洗手时，一道白影从竹林里窜出来——白鹿跑到他面前站定，低头往他手里拱了颗果子。不是野樱桃，是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却把青梅攥在掌心里，没有丢。
云霭从灶房探出头来，刚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墨魈在水缸边低头看那颗青梅，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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