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裴先生”和裴子都的“孟先生”不一样，尾音轻飘飘的，听着不像正经称呼。
“好啊。”裴子都接招，挑眉道，“靠过来。”
他姿态八分坦然，还有两分把握十足的桀骜，像个经验颇丰的情场高手。
照理来说，这股轻松劲会让没有恋爱过的普通人望而却步，羞于继续试探。
可孟涧仅一步，他们的距离就顷刻间缩短到了裴子都直觉危险的程度。
“！”
裴子都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带着茶香的风迎面扑来，孟涧的脸近在咫尺。
“裴先生**好熟练。”
他声音里有些裴子都听不懂的情绪，“以前谈过男朋友么？”
等等等等等——！
裴子都脑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僵硬。
没有得到答复，孟涧也不打算撤开。他垂下眼，将上半身微微压低——
鼻息交缠。
裴子都瞳孔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抵挡。
无名指和中指腹背同时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个指节。
“叮——”
【系统友情提示：检测到宿主当前心率为135次/分，是否存在生命威胁需要援助？】
这个接触来得猝不及防，孟涧也没有预料。
他退开一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瞥见眼前的人耳尖一点可疑的微红。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NZJ1225：“……宿主，你没事吧？”
“……”
裴子都沉默。
丢人，太丢人了。
如果系统能存档的话，裴子都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两分钟前收回那句自信的“好啊”。
怎么隐藏自己其实是母单在口嗨，在线等挺急的。
NZJ1225：“收到！宿主，资料上说，关键在于塑造言行一致的形象，即说了什么就要做到什么……”
“。”
“我不要你这么会查资料。”
孟涧在微微怔愣之后，转而弯起眼睛，露出个打眼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来。
他十分礼貌地请教：“裴老师，我做的对吗？”
“……对。”
裴子都整了整衣服，模样轻松，“有天赋。”
孟涧垂首，笑而不语。
排演室里热闹得很，没有人注意到角落正在发生什么。
除了紧张到四处乱瞟的梅森。
看到塞拉斯和凯安的身影交叠在一起的那一刻，他瞪圆了眼睛。
凯安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是什么表情。塞拉斯却如有所感地朝他看来——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接下来为期两周的排练基本都在傍晚举行。
在孟涧和裴子都的指导下，整个队伍有条不紊地走场和表演。登台前一天，他们已经能完整地将十五分钟的舞台剧演下来了。
拉奇布鲁克的积雪开始融化，天也黑得越来越晚。
孟涧看时间还早，建议他们再去明天表演的校内剧院彩排一遍，调试音乐和灯光。
一行人出现在校园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裴子都早已习惯各种场合、各式各样的目光，但队伍中的大部分人还是有些拘谨。
他一偏头，就看见站在后方的艾玛戴上了口罩。
收回目光，裴子都最终没说什么。
剧院里人满为患，全是第二天登台提前来彩排的学生队伍。
他们的出现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看，那个就是凯安·赫斯……他竟然真和那个怪胎有联系！”
“多么滑稽的队伍，不是吗？”
“安德鲁，如果嘲笑残疾人能让你获得成就感，我想我们可能不适合做朋友。”
“亲爱的，别生气，这只是一个玩笑……”
尽管众说纷纭，他们还是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排在了彩排队伍的后面。
欧文的球队朋友一左一右，像一堵墙一样将指指点点的人隔在身后。
本杰明蹲着帮诺亚整理散开的鞋带，卢卡斯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低头专注记忆着剧本。
“紧张么？”
孟涧站到裴子都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裴子都双手环胸，气定神闲：“这话应该由我问你，索尔。”
孟涧低头笑起来：“我不紧张。”
“哦？”裴子都明显不信，“你要饰演的是和杰伊互换身体后的索尔——迟钝、笨拙、不知道怎么接近自己的爱人。”
他上下打量孟涧，意有所指：“实话说，你可一点都不像这样的人。”
“也许吧。”孟涧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你倒是很像换完身体的杰伊。”
“……怎么说？”
孟涧用手在他们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那是裴子都自对戏那天之后划出的安全距离。
“冷酷。”
“……”
裴子都张了张嘴，但事实如此，无可辩驳。
他收回视线，不说话了。
孟涧闷闷的笑声从右侧传来。
彩排最终顺利结束，这也基本能够保证原电影的重头戏顺利上演。
因为这场庆典结束后，他们就要选择目标院校、准备推荐信、投递申请，接着在夏季到来的时候各奔东西。
裴子都“自曝”埋下的剧情爽度点，也是时候结出硕果了。
周围人议论得越大声，裴子都就越兴奋。
因为这意味着主角各方面被压抑的情绪都将得到释放。
观众蠢蠢欲动的反应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急急急！凯安他们什么时候上场！」
「后台好窄哦，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出来了出来了」
「！！！好帅！」
「我去！！这个服化道[咬手帕]」
「我靠我靠我靠」
「啊啊啊西装塞拉斯谁又可以了」
「凯安可以了哈哈哈哈」
最先从更衣室出来的是孟涧，他的服装是贴合索尔年轻有为企业家身份的黑色西装。
接着是裴子都。为了符合杰伊沉迷机械发明的形象，他挑了一件棕色油蜡皮夹克，里面是工装背带裤和磨白牛仔衬衫，靴子、护腕、方巾一应俱全。
梅森穿白衬衫，卢卡斯穿黑衣服，他站在梅森身后，像一个随行的影子。
如裴子都所预想的那样，艾玛并没有对嘴唇部分进行任何遮挡。
昨天彩排散场时，她仍然戴着口罩。
注意到裴子都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地问：“我明天需要把嘴唇露出来吗……我是说，可不可以用艺术妆容的花朵遮住，或者别的什么……”
“不需要。”裴子都说。
艾玛一愣：“……这样会不会影响舞台效果？”
“他的意思是，你不仅不需要露出嘴唇，同样也不需要问他。”
孟涧在一旁复盘彩排录像，自然地接过话头，“你享有你自己的最终决定权，艾玛。即便明天不是出演一个校园舞台剧，而是出席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
裴子都点头：“你说得对，但漏了一点。”
“是什么？”
“任何嘲讽都不需要忍让，尽管朝他脸上吐口水。”裴子都冲他们眨了眨眼。
艾玛和孟涧一齐笑起来。
舞台上的钢琴独奏到了尾声。
在台下一片掌声中，垂落到地面的天鹅绒幕布缓缓朝中间聚拢。
少年们整装待发，分成两组立在两侧。
裴子都隔着宽阔的舞台望进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瞳。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这双眼睛的主人昨天压抑着的、闷闷的笑声。
想着想着，裴子都不自觉地摩挲起左手无名指。
指腹怎么在隐隐发烫？
不待他细想，入场音乐响起，幕布徐徐拉开。
裴子都晃晃脑袋，迈开步子，走向舞台中央。
「来了来了！」
「啊啊啊啊索尔x杰伊！！」
「凯安这身好减龄哈哈哈哈」
“嘿，杰伊，在这儿！”酒店负责人朝杰伊挥挥手，“快来，这儿故障有一会儿了，我们老总被困在里面了！”
杰伊小碎步跑到在电梯前，放下工具箱，边摸索检查边问：“什么时候出故障的？”
“唔……六点钟左右。天哪，别问这些了，请你务必快一些！”
杰伊沉默着，手上动作不停。
很快，电梯被撬开一条缝。
“快，快帮忙！”
见到缝隙，负责人和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赶忙上前把杰伊挤开，扒在电梯门上，用力往两边拽。
杰伊的工具箱被挤倒了，零件散落一地。
杰伊没说什么，也没机会上前帮忙，只好蹲在地上默默捡着四散的物品。
“开了开了！”
伴随着电梯门打开，杰伊本想趁这个机会将滚到电梯口的几颗螺母捡了就走，可负责人光顾着给电梯里的人让路，直往后退，一下就撞在了杰伊身上。
“哎——！”
清瘦的杰伊低呼一声，立刻被绊倒在地，后脑勺着地，摔得头昏眼花。
他支起半个身体，还没等缓过神来，就看见电梯里走出来一个人。
只一眼，杰伊就如遭雷击，被死死钉在原地。
那人脚边是杰伊掉落的螺母，往上是笔直的西服裤管，接着是窄腰宽肩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见到杰伊，他脚步一顿。
负责人赔着笑跟在他身后，看他这样的反应，忙介绍道：“这位是……电梯修理工杰伊。先生，您认识？”
那人视线只在杰伊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神色冷淡地说：“不认识。”
杰伊的脸刹那间灰白一片。
「啊啊啊刺激！！」
「居然是破镜重圆的剧本吗」
「杰伊的表情好到位啊啊啊好心疼[哭]」
「索尔你最好结局也说不认识！！」
送走了老总，杰伊才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
负责人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虚虚地扶了他一把。
“杰伊，我感到抱歉，刚才情况紧急，没顾得上你。索尔少爷是集团董事长的儿子，也是我们的老总，只能委屈你……”
剩下的话杰伊一个词也没听进去，他拎着工具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第二幕场景在实验室。
杰伊正埋头对着一个机械人偶敲敲打打。
他表情放空，显然是在神游天外。一个不留神，扳手就砸在了手指上。
杰伊闷哼一声，手一松，扳手掉落，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他捂着手，头埋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不认识……不认识……”
哭声渐渐大了。
低落伤心的杰伊没有察觉到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
“哭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杰伊身后响起。
杰伊止住哭泣。他猛地回头，一个修长的人影静静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是索尔。
“真是好久不见。”索尔语气嘲讽，哂笑道，“我找了你好久。”
“……我……”
索尔打断他：“你的同学都说你整天泡在实验室研究机械发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
“机械发明？”他轻蔑一笑，“不是电梯维修吗？”
杰伊被他这些话讥讽得浑身发冷，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索尔还不放过他：“这就是四年前你不告而别想得到的？”
杰伊结巴道：“……当时，我、我没有办法……”
“不重要了。”索尔摇头。
他步步朝他靠近，在杰伊的背撞上机械人偶时，单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我看见你的西尼格学长接你去吃饭……”索尔笑容冰冷，“法餐？”
“告诉我——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杰伊脖颈上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牙关直打战，泪水顺着脸颊源源不断地滑落。
在这极度的冰冷之中，杰伊平白生出一点怨气。
他咬着牙不说话。
索尔看他这副模样，仅剩的一点笑容都消失了。
“说。”
杰伊抿着嘴直摇头。
脖颈上的手开始收紧。
杰伊的脖子不疼，疼的是另一个地方。
他破罐子破摔，闭着眼摇头，喊道：“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
最后一个单词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就被冰冷的嘴唇堵在喉咙里。
杰伊瞪大了眼睛。
台下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足以掀掉剧院屋顶的呼声。
“OH-MY-GO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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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庸俗罗曼史（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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