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大雨如期而至。
裴子都出门的时候收到系统提示，今天的戏份是《庸俗罗曼史》最后一个“名场面”演绎片段。
街道上薄雾未消，行人寥寥无几，树木还是光秃秃的，柏油路被连绵的雨打湿成灰黑色。
裴子都拢了拢外套，收起长柄伞挂在咖啡厅外的架子上，推门进去。
这是他家附近的咖啡厅，因为来的很早，店里没什么人。
点完单，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裴子都开始等欧文给他发消息。
剧本中，塞拉斯放手成全欧文和凯安，于是决定不再靠近凯安，并计划跟随父亲回国。
欧文在这个关头敲开塞拉斯家的门，提出了一个请求。
“塞拉斯，你可以帮我写一封情书吗？”
“……什么？”
欧文似乎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他补了一句：“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我写的实在太糟糕了，凯安会发现的……”
欧文脸上露出甜蜜而羞赧的表情。
“我们马上就要在一起了，你再帮我一次，好吗？”
弹幕对欧文这种小心翼翼的冒犯感无比厌恶和愤怒，这也是低分影评里声讨“欧文惩罚得不够”的主要人群。
尽管后续因为欧文的这一操作，凯安被塞拉斯情感真挚的情书触动，进而发现真正的Riven是谁，观众们仍旧不买账。
但裴子都很笃定，这次孟涧不会替欧文写情书。
NZJ1225不明白：“为什么不会？虽然孟涧选择‘承担’，怎么保证他不反悔呢？”
裴子都握着热咖啡暖手：“他舍不得。”
NZJ1225：“舍不得什么？”
他支起下巴，闲闲地望着窗外打在玻璃上的雨点。
“舍不得那个吻。”
万众瞩目下，你以色授，我以魂与。
裴子都先让他意识到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逼他在“进一步”和“退一步”之间提前做出选择。
紧接着，裴子都用那场游戏钩出他藏在心底的情绪，连带给予正向暗示——告诉我，你爱我，我就会爱你。
被暗恋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回应，好比沙漠旅人找到一杯毒酒，即便喝完就要毙命也甘之如饴。
孟涧不可能再轻易放手。
裴子都精心计算，催发孟涧主动表白的动机、拔高剧情爽度的同时，降低观众对欧文的仇恨值，减少低分影评出现的可能性。
一箭双雕。
NZJ1225纠正：“是三雕。”
“嗯？还有什么？”
NZJ1225：“超出任务要求的爽度会自动兑换成点数，我就又可以升级了。”
“……别告诉我在你满级前所有点数都得给你升级。”
NZJ1225换成卖萌小孩语音包：“十级，就十级。”
裴子都不跟它计较：“现在剧情爽度加了多少？”
NZJ1225：“本世界剧情爽度共增加17510点，距离支线任务完成还差2490点。”
两千多爽度而已，手到擒来。
“叮——”
裴子都手机一震。
打开一看，是欧文的消息。
【Owen Carter】：你现在在哪儿，凯安？我有些话和你说，你有空吗？
裴子都把位置发给他，回复：
【Kian】：有空。
孟涧的消息紧随其后。
【Meng】：你在家吗？我方便过来么？
裴子都低头敲了几下屏幕，点击发送。
孟涧手机响起提示音。
他点开聊天框。
【Pei】：方便。记得带伞。
孟涧无意识地扬起唇角。
过了几秒，裴子都收到回复。
【Meng】：谢谢你的提醒^ ^。
【Meng】：我来送情书给你。
不像大冒险惩罚，更像主动为之。
裴子都要的就是这份主动。
很快，欧文的身影就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进入‘剧本演绎’片段，请宿主立即开始演绎，大量弹幕来袭～”
欧文一眼就看见了凯安。
他捏紧手里的信封，有些犹豫起来。
就在一个小时前，欧文打消了找塞拉斯帮忙写情书的念头。
经过那晚的游戏，他直觉凯安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原本凯安对他虽然不算特别亲密，但绝对可以称之为好友，欧文甚至计划舞台剧之后就向凯安表白。
可凯安挂断了他的电话，整整三次。
这让欧文重新审视他们三个人的关系。
凯安和塞拉斯的肢体接触不多，但迟钝如他，也多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隐约暧昧的磁场。
即便如此，欧文还是来了。
他是盗用了塞拉斯的身份，但他也相信，除开塞拉斯的因素，凯安一定对他有感情。
欧文深吸口气，大步走向凯安的位置。
“想喝点什么？”裴子都看他坐下，问，“这家咖啡厅的甜点不错，我给你点了一个草莓巴斯克。”
“谢谢。凯安，我——”
欧文鼓足勇气，将信封双手递上。
“这是我的情书，请你收下！”
「……」
「我质疑，这谁写的？」
「不可能是塞拉斯好吧，他已经决定和凯安在一起了」
「说实话，看着还挺真诚的」
「拉倒吧，一会儿别忘了买单就行[汗]」
「我还蛮好奇写了什么的」
裴子都沉默了。
他最终没有伸手去接。
“抱歉，欧文。”裴子都坚定地摇头，“我不能接受你的情书。”
「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爽爽爽！！」
「欧文你的报应来了[捂嘴]」
「好了欧文你杀青了哈哈哈哈哈」
“恭喜宿主，剧情爽度 70！”
欧文没想到凯安真的拒绝了他，还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信封都掉在了桌上。
欧文语无伦次地说：“不，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
「？别用过去式，凯安对你从来没有过那种喜欢」
「？？？谁给你的错觉？」
「不是一起吃几顿饭就是喜欢了好吗……」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无语]」
“我全都知道了，欧文。”裴子都伸手，示意他冷静，“你不是Riven。”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欧文的一腔热血。
他立刻僵在了原地。
裴子都语气淡然：“你们的对话我听到了。你欺骗了我，我也隐瞒了你，这很公平。”
“但我想，你还欠塞拉斯一句对不起。”他接着说，“不是为了继续从他身上谋利，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道歉。”
欧文脸色涨得通红：“我……”
裴子都打断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我说过，无论是本尼、迈克，甚至薇薇安，都要付出做错事的代价。”
“对不起，凯安，我……我从来没有学过这些，我也不知道这样会给塞拉斯带来多大的伤害。”
欧文已经要哭出来了，“我父母是商人，他们告诉我，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争取，所以我准备给塞拉斯一笔钱……”
裴子都父母也是商人，他却完全无法共情：“这不是理由。也许你应该走出拉奇布鲁克，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多看点书。”
“还有。”
裴子都站起身，把桌面的信封推到欧文面前。
“我已经答应收下另一个人的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收下塞拉斯的啦哈哈哈哈」
「还没送到就已经答应收下了吗[鼻血]」
“恭喜宿主，剧情爽度 400！”
言尽于此，裴子都不再多说。
他结账的时候多付给收银员二十美元，让前台给欧文送条干毛巾。
就当是告别礼物了。
裴子都转身，径直走进雨幕里。
NZJ1225提醒他：“宿主，你的伞没拿。”
“我知道。”
雨越下越大，沿着回家的路走了不过几分钟，裴子都就几乎浑身湿透了。
隔着还没完全散去的雾，裴子都看见十字路口坠满穗状紫藤花的墙下站着个人。
「来了来了」
「唯一正攻驾到无关人员统统闪开」
「终于要表白了吗！！」
「是塞拉斯表白没跑了[呐喊]」
突升的温度把紫藤骗得早开了半个月，整条街也没有其他人，孟涧就静立在深浅不一的紫色花墙下，听见声响，朝他看来。
裴子都却暗道，你怎么也没拿伞。
“……等了很久？”他边朝孟涧走去，边说，“怎么不带伞？”
孟涧一看就在雨中站了很久。他的刘海贴在额头，眼睛也带着点潮湿的味道，像一株湿漉漉的紫藤花，安静地注视着裴子都。
“对不起，我是故意的。”他说。
“……什么？”
“我故意没有带伞。”
孟涧轻声说，“我想和你打同一把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此男颇有心机[鼻血]」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好笑哈哈哈哈」
「说出来更好笑了哈哈哈」
“……”真是有够巧的。
裴子都拉着他躲到花墙下，雨小了点。
“我的情书呢？”
“在这儿。”
孟涧从外套贴近心脏的内袋里拿出一个干燥完好的信封。
“我可以念给你听么？”
「要！！！」
「要啊啊啊啊」
「111必须念！！」
“……不需要。”
在街头被念情书表白简直是小学生谈恋爱，太羞耻了。
电影这段是通过念白呈现的。
塞拉斯低而稳的声线缓缓念着英文情书，凯安逐渐被字里行间暗藏的感情打动，接着就嗅到了信笺上陌生又熟悉的浅淡香气。
裴子都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牛皮信纸，纸页很快被细密的雨水洇湿了。
孟涧流畅漂亮的花体映入裴子都眼中。
“我亲爱的你：
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
我时常想象自己未来要去哪里。
二十岁要站在美加边境，乘游船穿过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雾；三十岁要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楼下，听慢慢敲响的祈祷钟；四十岁要漫步在香榭丽舍大街，傍晚沿着林荫道看夕阳；五十岁要回到拉奇布鲁克开一间咖啡馆，听二十岁的客人说起他第一次看到瀑布时感受到的震撼。
六十岁就要步入我构想的天堂。那里有宫殿、天使、音乐、诗句，有我生前一切没有见过的江河湖海。想到这里，死亡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我十九年来持续扩大的‘未来’在遇见你的那一刻宣告中止。
我开始觉得尼亚加拉瀑布变得索然无味；我不要听节奏平稳的祈祷钟，我要和你一起听欢快昂扬的婚礼钟；我不要独自看完夕阳后回住所，我要在塞纳河的船上弹一支你最爱的钢琴曲；我不要咖啡馆里有无关紧要的客人，我只要你。
自那之后，死亡太可怕了。
我不要没有你的世界。
希腊神话传说中有一条勒忒河，每一个喝下勒忒河水的亡灵都会忘却前世，转世新生。但如果选择记忆女神的泉水，就能带着记忆转世，与所爱重逢。
我愿意喝下摩涅莫绪涅的泉水，在我爱着你时，哪怕千千万万次。
而我永远爱你。
生命是个很宏大的命题，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它存在的结论和前提。”
没有落款，裴子都也闻不到信笺上的香气，只有雨打紫藤掉落的花朵味道在氤氲。
孟涧像第一次为他拂去长椅积雪般，拂去了裴子都肩上的雨水和花瓣。
“我爱你。”他说，“你愿意成为我‘未来’的一部分吗？”
裴子都折起纸页，放进外套口袋里。
他看着孟涧潮湿得仿佛要流出雨水的眼睛，突然不想按照剧本说“我愿意”了。
“谢谢你爱我，孟先生。”裴子都语气认真，“我也爱你。”
迎接他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拥抱。
很湿，很冷，很僵硬，一点也不够温情。
“但是，”裴子都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闷声说，“咖啡馆还是要有其他客人吧。”
孟涧在他耳边轻笑，笑声有些僵涩。
“你愿意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啊啊啊啊啊终于在一起了！！[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你们幸福一辈子！99！」
「塞凯99999999」
「记忆女神的泉水做婚宴饮料[打call]」
「呜呜呜呜呜你们好一辈子」
「真情侣99！！！」
“叮——”
“恭喜宿主完成本世界最后一个‘名场面’演绎，剧情爽度 1500！点数 3000！各项完成标准检测中……”
“本世界剧情爽度共增加19480点，距离支线任务完成还差520点。”
裴子都皱起眉。还差一点？
“裴先生。”孟涧忽然在裴子都耳边，用小到只有他们能听清的声音说，“需要我吻你吗？”
“！”
听到他发音的一瞬间，裴子都浑身过电般，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孟涧说的是中文。
裴子都睁大眼睛，被桎在孟涧怀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
“嘘。”
他唇齿间吐出的热气喷在裴子都耳廓上。
“他们还在看。”
“……”
裴子都终于意识到他曾经的猜测是正确的。
主角“1”，也是演员。
“……系统，你在听吗？”
NZJ1225：“……我在。”
“……这怎么回事？”
NZJ1225：“我检测到对方数据一切正常……”
裴子都怔愣间，孟涧松开右手。
就着这个左手揽着裴子都的腰、右手托着后脑的姿势，孟涧低下头。
下一秒，唇齿相贴。
“恭喜宿主，剧情爽度 3000！支线任务完成！剩余剧情爽度换算中……”
“咔嚓——”几声相机声。
一大片粉色特效的弹幕消失了。
裴子都终于回过神，他一把推开眼前还没有松手意思的孟涧。
两唇分离，拉扯出一段透明的丝。
裴子都怒了：“只是演戏而已——你有必要伸舌头吗？”
孟涧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垂下的花束上，紫色花朵纷纷扬扬，将他们淋了个满身。
“抱歉。”
孟涧看着裴子都因太用力而嫣红的嘴唇，有些心疼似的蹙起眉。
“这是我第二次和别人接吻。”
“——停。”
裴子都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以为没有灵魂的NPC摇身一变成了真人这件事本来就让裴子都难以接受，他没心思跟他深入掰扯第几次和人接吻的事。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孟涧轻轻点头。
“你也有系统？”
孟涧点头。
“……之前所有的巧合，你都是故意的？”
孟涧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如果你说的是看你藏围巾……”
“好了我知道了。”
裴子都闭上了眼睛。
尬得想挠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抓狂的情绪了。
裴子都揉了揉太阳穴：“方便告诉我，你的系统任务是什么吗？”
“&%￥#……”
他看见孟涧的嘴唇开合着，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却像受干扰的电波，听不清楚。
NZJ1225：“宿主，系统之间不共通，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也看到了。”孟涧说，“保密信息我无法泄露。”
裴子都沉思片刻：“那告诉我你的名字总可以吧？”
既然是同行，或大或小的演员他总会有些印象。
孟涧苦笑着摇摇头：“你肯定不认识我。”
“你认识我？”裴子都敏锐地察觉到话里的意思。
“天下谁人不识君。”
孟涧垂下眼，“我只是个小角色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演员确实难以避免地有咖位和知名度之分，尽管裴子都不在意，他也不能要求别人也不在意。
算了，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
裴子都安慰道：“你会有好机遇的。这个系统不就是么？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戏龄直接增加一部电影那么多，也不亏。”
孟涧看着他，微笑道：“你说的没错，这是个好机遇。”
顿了顿，他像是接收到什么消息，淡去了笑容。
“我得走了。”
“这么快？”难得遇见个真人。
他似乎很短促地笑了声，声音开始模糊。
“等……后，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裴子都依稀听到他这么说。
他叹了口气：“再见。祝你好运。”
眼前只剩下孟涧的身体，雕像般站立着。
电影剩下的剧情主要是塞拉斯的母亲因工作原因来到了拉奇布鲁克，塞拉斯一家因此团聚，和凯安也不用再分开谈异国恋。
而凯安和塞拉斯申请了同一所大学，达成了完美的HE。
完成演绎，裴子都也准备离开了。
“滴——剩余剧情爽度换算完毕，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支线任务完成，获得额外奖励，点数 38000！”
于此同时，裴子都脑海中又传来几声“咔嚓”声。
“NZJ1225，刚才我和孟涧……你是不是在截屏。”
被喊全名的NZJ1225：“……我是想截屏纪念我升到10级了……”
“……”
NZJ1225：“你想看你们的吻照吗？”
裴子都斩钉截铁：“不想。删掉。”
NZJ1225谄媚：“我现在在挑选我的实体状态，你想看吗？”
“不想。”
“滴——各项标准检测完毕，请宿主查看主线任务完成度！”
裴子都还是比较关心影评怎么评价他的演技和这部电影。
他按下查看键。
《庸俗罗曼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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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庸俗罗曼史（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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