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谷?”裴子都也很高兴的样子,冲孩子拍拍手,“满仔,还记得我吗?”
满仔只愣愣地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往裴言颈窝里缩。
裴言语带歉意:“不好意思程老师,他性格就这样。今天也是趁着赶集,带满仔来乡卫生院再看看……”
环境喧闹,他的话裴子都只听清一半,实在不是个好讲话的地方。
裴子都只好按照电影情节先告辞,骑车去邮局寄信。
信寄出去了,也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点粮票布票现金作为贴补。
裴子都领完课本,又去乡里主供销社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买了些日用品,还有一小包水果牛奶糖。
这些糖本来是准备带回去,一部分奖励给村小的学生们,一部分拿给满仔吃。但是按照剧本,程静书在集市上再次碰见了向怀谷。
“进入‘剧本演绎’片段,请宿主立即开始演绎,大量弹幕来袭~”
临近正午,卖完农产的村民们都陆续收了摊回家,主街一下少了大半人。
向怀谷的摊子前只有满仔一个人,他本人不在。旁边摊位是席地而坐卖青菜的一个中年男人,也带着个满仔大小的男孩儿,看样子是他儿子。
男人应该是受向怀谷所托暂时照看满仔,任由两个孩子拿着捡的小树枝玩儿。
男孩儿看满仔一直不说话,就用树枝不断拨弄他的衣服和头发。
满仔尽管有些智力问题,但也分得清善意恶意。
他“啊啊”喊着,伸出小手“啪”地打掉了男孩儿的树枝,接着扬起自己手中的树枝,冲男孩儿比划了一下。
下一秒,故事按照剧本走向发生了。
那男人一愣,随即横眉怒目,短胖的络腮胡脸瞬间涨红。
也许是没想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儿子,也许是觉得自己儿子被一个傻子比划了,当爹的得给傻子点颜色瞧瞧。
感到权威被践踏的男人伸出粗糙的厚掌,猛地一把拍掉了满仔的树枝。
“啪!”
树枝直接被打飞到街道另一头,碎成了两段。
满仔一下被吓得呆住了。
男人“唰”地从地上站起来,鼓起眼睛瞪着满仔两秒,接着不解气般,又弓身一巴掌扇在满仔背上。
这巴掌力气极大,满仔小小的身体连带面前的鸡蛋筐一起被这股力推出去,摔在潮湿的泥地上,鸡蛋全碎了,蛋黄蛋清糊得满仔全身都是。
周围的乡民都惊呼起来。
“你再比划一个试试?!”
男人大声叫骂道,“短命鬼,打娘胎带的傻病还敢欺负我儿子!”
「????」
「卧槽这男的傻b吧??」
「woc?????」
「???几十岁的人了还打小孩[吐]」
「不是你儿子先手贱的吗[疑问]」
「你就欺负小孩的家里人没在旁边[吐]向怀谷在的话你敢吗」
男人叫嚣的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脚猛地踹翻在地。
“嗷——”
他大叫一声,像一块瞬间失活的死肉般,压着他儿子趴倒在地上。
一声低而冷的凌厉质问从他头顶传来。
“对孩子动手,有傻病的不是你?”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连自己儿子也没扶。他磕得额头出了血,一见眼前的人衣服体面,气度不凡,立刻矮了几分。
“……他娘的……你多管什么闲事儿?”他抹了把脸上的泥和血,喘着粗气问。
裴子都怀抱着从地上捞起来的满仔,立在一片混乱的闹市间,寒声道:“你打我弟弟,我不会放过你。”
「静书啊啊啊啊[哭]」
「满仔没事儿吧」
「这男的赶紧打死好吗」
「静书赶来了[哭]」
「看到我们静书穿得像干部立马怂了」
「继续叫别怂啊[鄙夷]」
街坊们都是朴实本分的庄稼人,闻言纷纷帮腔。
“大男人打孩子算什么本事?”
“刚我看见了,这孩子根本没动手!”
“你哪个村的?真给村里丢人!”
“送他去派出所!走!叫上他大队长和治安主任来管他!”
“还想走?!拉住他!”
村民们一拥而上,死死将男人压制在地上。
男孩儿吓得哭起来:“爹,别抓我爹!是我打的傻子……”
“你还敢叫他傻子?”
裴子都正擦拭着满仔脸上的眼泪和蛋液,闻言笔直望向他,“道歉,不然连你一块儿抓。”
男孩儿吓得往后一躲,连连哭喊道:“对不住,满仔,对不住!我胡说的!”
裴子都无意为难一个小屁孩,只冷哼了声:“你爹才是傻子,你也抓紧去检查检查吧。”
说完,他靠近一步,扬声道——
“各位乡亲们!我是乡里南边禾塘村的支教老师,我叫程静书!”
裴子都把满仔举高一些,“自从来了禾塘村,这孩子的哥哥就照顾我,经常送粮又送菜,在我眼里,他们跟我的家人没什么两样!”
“今天大伙儿都看见了,这么小的孩子当街被人打,大家说,我们该怎么惩治这种人!”
村民们义愤填膺。
“还是老师家属呢!欺负老师,这人真不要脸!”
“送派出所!”
“赔钱!道歉!”
“找孩子他哥赔礼道歉!”
原剧本中,程静书为人温和有礼,但内里是刚强性子,说什么也要把男人扭送派出所。裴子都则更暴烈,他不仅要以牙还牙踹回去,还要他在乡里村里都“出名”。
裴子都带着乡民们当众把这男人的姓名籍贯问了个底朝天,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同村的人朝他吐唾沫。
裴言出现在派出所的时候,裴子都正抱着孩子坐在接待室的长凳上,满仔被水果糖哄得不哭不闹,乖巧地窝在他怀里。
“子……程老师,怎么样?”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全过程,也听说了程老师还手的事。
裴子都这一脚完全是自己加的,也是用全力踹的,保准他晚上脱了裤子能看见青紫色的脚印。
“孩子没事儿。”裴子都脸贴着满仔的额头,确保他没有因为惊吓过度发烧,抬头看他,“就是鸡蛋全碎了。”
“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事?”
「满仔没受伤没事,鸡蛋坏了也没事,你呢?你有没有事?[哭]」
「我们程老师一点亏没吃」
「程老师看着瘦,力气怎么这么大?那男的我看都要起飞了[鼻血]」
「要不还是问问被打的有没有事儿吧[鼻血]」
「活该,所有恃强凌弱的都有报应」
裴子都心下一暖。
“我很好,就是有点饿了。”他笑着问满仔,“你也饿了,是吧?”
满仔听不懂,看裴子都笑得好看,他也跟着笑。
“我来吧。”裴言伸出手接。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有些湿润的纸包,裴子都知道,那是他给满仔买的烤红薯。
赶集路程远,赶不上午饭的时候,村民常常自带干粮。这些窝头玉米饼经过一上午的时间,干得能把牙崩掉。
向怀谷心疼弟弟跟着他啃饼,于是去给他买热腾软和的烤红薯。
回来的路上又看见有小摊卖三毛一份的羊杂汤,想着程老师估计也没吃饭,买两份,一份给他泡饼子吃,一份给弟弟补营养。
汤还没盛出来,他就听见有人在喊“抓走了”。
裴子都看着满仔又收获了一根烤红薯,心满意足地龇起白牙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
今天的事儿他和裴言商量过,能不能修改剧情,让满仔免挨那一巴掌的同时,完成“关键剧情”演绎。
答案是不能。
这段剧情的情绪点设置很巧妙。
首先是向怀谷离开,满仔被欺负到足以激起程静书愤怒的地步;其次是程静书送人进派出所,向怀谷在赶来的路上焦急担忧交织;最后是见到两人平安,向怀谷生出感激,坦白满仔身世。
这之间环环相扣,但凡哪一层情绪不到位,后续坦白倾诉的情节就会生硬突兀,从而可能导致演绎失败。
裴言当时分析:“莫大的感激通常伴随着与之相当的痛苦。向怀谷的神经绷得足够紧,放松的空间才大,后面和程静书的争吵才更顺理成章。”
裴子都点头:“演员服务剧情,为剧本让步。我明白。”
裴言调侃道:“放松些,裴老师。也许上帝是个好编剧呢?”
裴子都蓦然想起上个世界背着塞拉斯的吐槽,他揉了揉太阳穴:“好了裴言老师,人是会成长的。”
他以后大声吐槽一定躲到没有人的地方。
夜晚村小门口的月光清澈,裴言就在这样的月光下笑得温柔又宠溺。
满仔背后被打得泛红,鉴定为轻伤,男人最后被要求赔款五十元,拘留七天。
这个年代村里的青壮劳力一天能赚十工分,好一点的大队也就是八毛到一块钱的水平,例如向怀谷一个劳动日的工分值就是七毛钱。
五十元几乎是一个劳力白干两个月的程度,加上裴子都提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了男人的姓名,他没法咬死不承认自己干过这事儿,回村必然被村里人修理,裴子都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三人目前拿到了部分赔偿,经费充足得很。
八五年个体饭店刚冒头,他们找了个干净的小饭馆,奢侈地点了三份炒面,一盘青菜,一盘肉菜。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店面狭小的苍蝇馆子。店里来往都是跑运输、乡干部或者民警之类有余钱的人,普通老百姓基本舍不得吃。
而他们三人衣着谈不上贵气,唯一穿得体面些的年轻男人衬衫上还有干涸的蛋液。
看到这样阔绰的点法,不免有人投来好奇的眼神。
“同志,要炒点辣不?”老板边抹桌子边问,“是这些,没点错吧?”
“不用。是这些。”
“好嘞,一共是一块五毛五。”
裴子都点出钱给他:“能要杯凉白开吗?我弟弟有点渴了。”
裴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可以,马上来。”
「我弟弟[哭]」
「呜呜呜我们静书真就把他们当家人了」
「那向怀谷是哥哥咯[捂嘴]」
「哈哈哈哈你发现了盲点」
「叫哥哥!」
「叫哥哥!」
……
裴子都看着满屏的“叫哥哥”,想把刚才说顺了嘴的话收回来。
“程老师。”裴言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别这么客气。”裴子都笑了声,把筷子递给他,“只一个,下次别往我屋子门口丢米面粮油了。”
裴言看着他,问:“有老鼠?”
“……”
裴子都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腿,微笑以示警告,“没有。我是说,可以提进屋里来。”
裴言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
得亏这一段镜头只拍近景,否则这个动作可不好解释。
满仔嘴里还塞着糖果,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们。
直到菜上齐了,裴言把他嘴里的糖抠出来,先喂他吃饭。
满仔在家被哥哥时不时带回来的鱼肉水果养刁了胃,面条只吃了几口,喝了点水就继续吃糖。
吃完饭裴言带满仔去卫生院检查,裴子都骑自行车载他们。
满仔第一次坐自行车,兴奋地直拍手,“咯咯”地笑。
他们来乡里一般是搭村里人的拖拉机,又震又吵,哪里有坐在自行车后座来得舒服。
微风轻拂,从裴言的角度,能看见裴子都利落的后脑碎发,阳光下透着血色的耳廓,还有侧头讲话时优越的下颌线条,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渐渐看得入了迷。
“吱——”
一个刹车。
裴子都“到了”还没说出口,后脖颈传来温凉柔软的触感,不轻不重。
“唔!”
尽管一触即分,但这个感觉再熟悉不过。
裴子都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脖子。
「我靠???[鼻血]」
「怀谷的眼神啊啊啊明显是在看着程老师发呆!!」
「故意的吧(纯恶意)」
「怎么可能,向怀谷不是含蓄老实的种地青年吗[疑问]」
「你说是就是啊」
「管他是不是,好吃就完了[打call]」
这一下牙齿撞得裴言嘴唇有些痛,他掩口含糊着说:“……不好意思,程老师,撞到你了……”
毫无旖旎暧昧的味道。
裴子都干笑一声:“没关系,进去挂号吧。”
他们停好自行车,进了大厅。
窗口人挺多,排到他们,挂号员问:“挂啥科?”
裴言轻车熟路:“内科。”
拿到那张代表挂号成功的小纸片,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这个时候的卫生院基本只能看些头疼脑热,既没有细致的科室安排,也没有专业的医生护士,大多数人是赤脚医生转行,或者卫校毕业的学生,医疗水平可想而知。
他们心知肚明在这儿查不出满仔脑子的病,得去北京、去大城市,可在这片红土地上生活了这么些年的村民向怀谷,哪有能力做到这个程度呢。
“满仔是生下来就这样吗?”裴子都摸了摸满仔的头。
裴言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裴子都奇怪,“你那时几岁?”
“十四岁,小学刚毕业。”
“那怎么会不知道?”
裴言抬起头说:“满仔不是我亲弟弟。”
在裴子都惊讶的目光下,裴言讲述了一个一九七七年秋天的故事。
那会儿向怀谷父母都是成年劳力,奶奶身体健朗能干点活,加上成分很好,不仅上学推荐名单里年年有向怀谷,干部推荐也时常有他爹妈。
本来一家子准备好了一学期的费用,打算下半年送向怀谷去乡里上初中。
有天清晨,向怀谷他爹出门跟着大队开梯田,在山坳子里发现个男婴。
说是婴儿也不算,看上去能有一岁整了,只是还不会走路,躺在沟里一声不吭,既不哭也不闹,还是向怀谷他爹拍了一下他的背,孩子才哇哇哭出来。
他赶紧把孩子交给了大队长,大队长又上报给了村里的干部。问过村里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谁家孩子。
按照流程,孩子得找户人家暂时抚养。成分好、生活压力不大、家里劳力多……多重因素综合考虑,向怀谷家是最适合的。
出于服从组织安排、响应号召的原因,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们身上。
照理说,那年头家里添了个半大能吃米的男丁该高兴,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是发现满仔不会说话吗?”裴子都问。
“不止。”裴言擦掉满仔嘴角的口水,“不会走路、站不直、坐不稳、听不懂人在叫他……”
这些迹象都表明,满仔有先天的生理疾病。
但没关系,多张吃不了多少的嘴而已,独生家庭还是养得起的。
可惜命运弄人。
“阿爸开梯田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石头砸到了后脑勺,还没送到卫生院就断了气。”
裴言望着窗外绿油油的草坪,语气平静,“阿妈顶着压力养家,很快病倒了,我没能上成学。”
裴子都看着裴言仿佛坦然接受一切的神情,有些恍惚。
“后来阿妈改嫁,奶奶为了添补家用,没日没夜编竹筐熬坏了眼睛,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能下地。”
“本来大队准备重新分配满仔的抚养家庭,但那年收成不好,冬天又遭了雪灾。”
大雪掩埋了菜地,冻死了成片的冬小麦,来年的口粮更没指望。
“上面最后决定,继续由我家抚养,增加补贴,有时候杨叔他们还会自掏腰包偷偷塞进我家门缝里。”
熬过一年冬,又是冬一年。真正不再寒冷的冬天,降临在伟大的一九七九年。
裴言轻轻笑了声:“一养就是八年,转眼我都二十二了。”
命运一念换天,身处其中的人渺小得像一粒粒浮尘,没有阳光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向怀谷和程静书的人生走向完全相反的两端只用了一个冬天。
「好苦……」
「两个小苦瓜[哭][哭]」
「才十四岁就没了爹妈,还要养一老一小[哭]向怀谷你好样的」
「如果怀谷当年去上了学,现在是不是能和静书一样」
「向怀谷,你的春天终于来了」
“恭喜宿主,感情线完善进度为:10%,点数 2000!”
裴子都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通常他和对手戏演员演戏,总会不自觉地找对方的错处,或者暗中跟自己较劲,在“TA演得真好我怎么没想到”和“TA演得太糟糕我要避免”之间摇摆。
裴言这一大段台词说下来,不但没有卡壳,每一个情绪都进得恰倒好处,起伏而不浮夸,平稳而不乏味。
他像和角色融为了一体。裴子都即便对着这张和向怀谷形象完全不符的脸,也丝毫没有出戏。
如果不是下了很多苦功夫,那真的是很有天赋。
“八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新申请安排抚养家庭。但你没有。”
裴子都顿了顿,问出剧本里的最后一句台词:“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裴言默然几秒。
几秒后,他看着裴子都的眼睛,笑起来:“有失必有得。”
他可能已经等到属于他命运的奖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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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葬在亚洲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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