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都一噎。
虽然186已经比他更高了,但……
“我喜欢就可以。”
裴言没有意料之外的神色,点点头:“是你的风格。”
“你呢?”裴子都丢掉瓜皮,“你喜欢什么样的?”
天边橘红的晚霞和青黛色的远山组成一幅壮阔的图画,在这种静谧安宁中,裴言的语气轻松随意。
“巧了。”他看着裴子都的侧脸,“我也喜欢183的。”
裴子都觉得这眼神有些奇怪,却也说不出来什么,只能道:“那我们挺有缘的。”
裴言弯起嘴角:“是啊,我们还得在这个世界一起生活三年呢。”
剧本世界中,程静书在禾塘村支教了整整三年。农村新师资力量注入,外加程静书表现优异,他获得了调去城区中学教书的机会。
而日渐生情的向怀谷更难开口,踌躇之下决定将感情永远埋藏在心里。
接下来他们要演绎的“名场面”和“关键剧情”就是一段“日渐生情”的戏份。
程静书利用闲余时间教向怀谷读书,和向怀谷分享喜怒哀乐、聊自己最喜欢的诗、讲述自己的理想抱负。向怀谷也渐渐完全向程静书敞开心扉。
可感受到对方美好的同时,自己身上粗陋的一面就会像照镜子一样分毫毕现。
两人迫于时代的矛盾和分歧初步展露。
“不用。”裴子都说,“这三年的场景没几个镜头,算是‘候场’时间,可以用点数跳过。”
裴言微怔:“你的点数够了?”
“我攒了点。”
裴子都读完一遍剧本就发现三年的时间跨度有些长,在剧本世界中生活这么久,各方面成本都很高。他问了NZJ1225才知道,如有必要,非演绎片段可以使用点数跳过。
裴言没再说什么。
裴子都从桶里舀了点水洗干净手,看天色差不多了,准备回村小上夜课。
他跟满仔和玉芬打完招呼,向裴言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啊。”
裴言叫住他:“裴老师。”
“嗯?”裴子都转过身,“怎么了?”
裴言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最后他像说服了自己,摇摇头:“没什么。晚上帮我留个好位置。”
“没问题。”裴子都爽快地答应了。
如他所言,当晚裴子都确实给裴言留了个靠近讲台的位置。
“进入‘剧本演绎’片段,请宿主立刻开始演绎,大量弹幕来袭~”
腊梅搬着板凳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讲台下的裴言。
看见腊梅,他礼貌地笑了笑,颔首以示打招呼。
「从门口一路坐到了静书腿边,尚怀谷你很有手段[点烟]」
「好真心的笑容」
「这个女演员镜头不少哎,是重要角色吗」
「不会是什么狗血三角恋吧……」
今晚的戏是“名场面”,也是“关键剧情”,几乎承载着贯穿整部电影的关键意象。
裴子都提前就写好了板书,这节课他的任务是讲解十个常用字。
黑板上写着:金木水火土,银铅铝铁铜。
“乡亲们,晚上好。今天咱们要学的字,是每天挂在嘴边的五行和金属。”
裴子都进入状态,开始授课,“在开讲之前,我得先检查昨天晚上留的作业。”
“——从上堂课学的常用字里挑出三个,造一个句子。谁愿意回答?”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大多低下头不说话。
裴子都毫不意外。每次的作业基本只有几个年轻点的村民会认真做完,其中最积极的就是向怀谷。
正当裴子都要点名裴言回答问题时,角落一个穿着藏青色衬衫的青年率先举手。
“程老师,我愿意回答。”
「这又是谁?」
「普通话还挺标准」
「快看向怀谷的表情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小伙子你抢人家台词了」
「微笑很核善啊[思考]」
这人刚好坐在腊梅前面,看上去也是二十出头。不像其他村民穿着汗衫背心来上课,反而还衣着讲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了头油定了型。
一听见他出声,坐在旁边的大爷吹胡子瞪眼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极看不惯他的作风,忙着撇清关系。
裴子都不记得原片有这个人,他和裴言快速对了个眼神。
“当然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说:“尚有进。”
尚有进?
裴子都记得这个名字。
尚有进,大队会计的独生子,出现在村民的口耳相传中作为一则奇闻轶事被议论。似乎是禾塘村第一个放弃务农跑去城里谋生的青年,却一去多年杳无音讯。
这人在电影里都没露过面,怎么突然出现了?
“你选的是哪三个字?”裴子都问。
尚有进志得意满,昂着头说:“日、车、马。”
他接着稍微侧过头,也不知道在看哪儿,拖着嗓子念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①”
八五年还没开放到能公开读情诗的地步,所以这句话一出,满堂哗然。
「??[鼻血]」
「胆子这么大??」
「啥意思?高调示爱还是?」
「受不了了太尬了[鼻血]造句为什么会想到情诗啊」
「放过我们静书吧,人家都懵了哈哈哈哈」
「这是念给谁的啊」
“……”
裴子都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句诗没有现代那么广为流传,只在文人小圈子里流行,向有进展示学识文化的小心思可以说很明显。
他觉得这小文青跟NZJ1225应该会很有话聊。
好不容易憋住了笑,裴子都一低头,看见裴言转过去的大半张脸。
他看着向有进,侧脸露出的唇角弧度依旧浅淡如水。
裴子都属于演员的敏感告诉他,裴言似乎不大高兴。
向有进对议论声充耳不闻,继续说:“这首诗出自一本我很喜欢的诗集,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但我想借此机会,送给在座的一个人。”
“程老师,你是文化人,应该能懂我吧——”
“闭嘴!”旁边的老头忍无可忍,“没正事儿的小流氓!滚出去!”
村民们陆续大声附和起来。
“伤风败俗!你这样是要被大队拉去批评的!”
“难怪侬家老向不理你,整天情啊爱啊的,也不嫌害臊!”
“程老师,程老师?把他赶出去!”
裴子都还没说什么安抚村民,向有进就一甩头发,站起身。
“用不着赶。”他用略带不屑的眼神扫视一圈周围,接着视线停在裴子都脸上,“我还以为这是个自由的课堂。看来大学生也跟没读过书的乡下人没两样,迂腐。”
裴子都:……
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也会点赞愤慨激昂的“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博文,甚至大号批评某些行业乱象。
但用现在的话来说,裴子都也是从事生产后得出的结论,和向有进这种纸上谈兵式抨击社会的人完全不同。
裴子都没辩解什么,他知道,就算是真正的程静书站在这儿,也一定会一笑了之。
这么说来,他和这个素未谋面的程老师还真有点相似。
向有进说完,抬头挺胸地走出了课堂。
「不是文青,是愤青[汗]」
「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有点好笑」
「预感这角色后面会搞事」
「这个向有进的发言很小资(能说吗)」
「读了点书就瞧不起乡里人了[鼻血]」
这个小插曲没影响裴子都,他继续讲课。
“……‘水’,这个字就是我们总能接触到的。比如井水、河水、汗水……”裴子都边在黑板上做示范,边解释道,“看这里,字形像不像一条有分支的河流?”
“很多乡亲出生的时候都算过五行。据说属水的比较聪明,有智慧。”他说,“水这个字寓意也很好,取名字也经常用。”
有村民问:“程老师,你就属水吧?”
“对啊,程老师顶机灵,也定属水哎。”
“我家属水的娃儿像程老师就好了哦……”
“我属火。”裴子都笑笑,“看来五行不一定准。”
有人拍裴言的肩膀:“怀谷,你好像是属水哦?”
裴言看了眼裴子都:“我是。”
“那你来试试写这个字?”粉笔头轻敲黑板,裴子都说。
「水克火,明显他俩不合适啊」
「谁信这个[嘘]」
「结局是BE?[疑问][疑问]」
「我不信这么简单的字向怀谷不会写[捂嘴]」
「好像还真是be……」
裴言起身,站到黑板正中央。
尽管极力伪装,裴子都依旧能从比划间看出他本人字体的影子,裴言应该是写得一手好字的。
纤长手指的饱满指腹捏着粉笔头,一按一提,揉转微调方向……
裴子都盯着那点玉白指节透出的浅红血色出神。
“程老师。”
裴言低声提醒。
“……啊,”裴子都回过神,缓慢地眨了下眼,“够了。”
“嗯?”
“……我的意思是,可以了。回去吧。”
裴言回到位置上,裴子都暗暗唾弃了自己一把。
他怎么会在镜头前对着一个男人的手发呆?
NZJ1225:“我也检测到这个状态了,宿主。一共七秒。”
“什么七秒?”
NZJ1225:“你看着他的手发呆的时间。”
裴子都:“……谢谢。下次不用这么热心计时。”
NZJ1225:“还有下次?”
“。”
裴子都:“不想升级了是不是。”
NZJ1225立刻安静如鸡。
之后的字词讲起来就难多了。不仅比划多,每个字还都长得有点像。
“‘铜’,就是我们说的铜锅、青铜器的‘铜’。左边还是金字旁,右边是我们之前讲过的、共同建设新社会的‘同’……”
裴子都顿了顿,“有时候,‘铜’这个字,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他讲解完最后一个字,依旧留出时间给村民们练习。
下课后,大家带上东西结伴回家。
腊梅这次留得有些晚,意外的是,她没和裴子都打招呼,反而闷着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到门口时还古怪地瞥了裴言一眼。
这姑娘在电影中戏份不多,裴子都也没深究。
他拦下了裴言。
“怀谷,今晚方便去你家做个家访吗?”裴子都说,“我想着,白天你要下地,阿婆要照顾满仔,晚上去就不耽误你们另外的时间了。”
他又补充道,“都是简单了解情况,评估一下满仔白天能不能来我这上课,或者队里有没有什么补贴名额能申报。”
“满仔?”
裴言怔愣了一下,蹙眉苦笑,说,“他的情况,听课可能有点难。”
“不试试怎么知道?”裴子都不认同地摇头,玩笑着说,“说不定比起你,他更喜欢我呢?”
这句话出现了很大的歧义。
台词本身要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就是“比起喜欢你这个哥哥,满仔可能更喜欢我”。重音放在“你”“我”两个字上,正常情况下不会产生什么旖旎的联想。
但裴子都不知道怎么,把重音放在了“更”上。
中国汉字博大精深,整句话的意思瞬间变了——
“你喜欢我,但说不定满仔比你更喜欢我。”
不仅裴子都,裴言也听出来了。
裴子都看着裴言微微睁大眼睛,里面满是惊讶和笑意。
他台词没变,意思却早已跟着一起变了。
“你太低估我了。程老师。”
弹幕的粉色特效又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这什么意思[咬手帕]怎么突然说这些??」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是吧[哭]」
「这演员的咬字太暧昧了[鼻血]」
「 10000!为啥这么说话?!」
「我保证这不是张韶康的小巧思(他没这个心机)爽啊啊啊啊啊」
有心机的裴子都:“。”
“恭喜宿主,感情线完善进度为:14%,点数 1000!”
裴言把脸别开了,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噙着笑,声音低低的:“程老师,一起走吧。”
都怪裴言的手。裴子都面无表情地想。
虽然闹了乌龙,但进度增加了不少。裴子都和裴言肩挨着肩,两人共用一盏煤油灯,走在月光遍洒的小路上。
“程老师。”
“嗯?”
裴言转头,“你刚才说,‘铜’这个字除了金属,还有其他意思。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想知道点……外面的事。”
借着摇晃的火光和皎洁月色,裴子都看清裴言的脸。
“好。”
裴子都想了想:“你听过——”
“‘亚洲铜’吗?”
①:出自1982木心《从前慢》。
剧情要开始上高速了(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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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葬在亚洲铜(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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