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虞啸卿瞪过来,这货倒不吝于解释,“地雷的掩埋最重要的就在于隐蔽,仗着丛林他们自然不用在这方面伤脑筋,他们就更可以把心思全用在地里埋的东西上。其实做手脚并不难,只要埋好地雷或炸药,在上面再浅浅地覆一层废弹壳,炮弹皮,乃至被削尖的木屑、竹片都足以伤人。”
虞啸卿立即眼前一亮转瞬又归于黯淡,“难怪医生在这些取出的残片中还发现了在树林中根本无法使用的炮弹的残骸,你的意思是日本人把手里能用上的一切东西,都改装成了杀人的工具。”死啦死啦不再解释,事实皆在眼前已无须画蛇添足。
虞啸卿站到死啦死啦的面前,沉重地补充着,“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要求你们在进入丛林中后,在被识破身份之前必须得弄清所有陷阱的布置,否则就会寸步难行、任人宰割了。”死啦死啦点了点头,他的无所谓,让虞啸卿顿时无名火起,“你多说一个字会死啊。”‘嗯’死啦死啦蔫头蔫脑地应着,虞啸卿更加火冒三丈,“我在说你们的生死成败,你就用一个字打发我?能不能正经点儿。”
死啦死啦被吼得有些委屈,小心地瞧着虞啸卿唤了声“师座”然后又没了声儿,虞啸卿赌着气地不理他,转而望向对面黑黢黢的夜空,今夜无月无星。死啦死啦乖巧地站在了虞啸卿的身后,他们的心思都在一处,外面好多人的性命都在他们手上,没时间再争执了。
“师座,里面到底如何情形谁都不知道,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小鬼子也不是傻瓜,现在的布置比起前些日子一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会尽量留着这条烂命,成败与否就要全看师座的了……”虞啸卿闻言猛地回过身,顷刻四目相对。
虞啸卿全神贯注地盯着死啦死啦,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地哪一个细节。他的细心和敏锐很快就从死啦死啦闪烁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犹豫,虽然一闪即逝,瞬间就融入了两潭望不到底的深渊,但已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
信与不信是两个人之间最难以逾越的魔障,伤可及骨,痛已入怀,哪怕愚公纵有移山之力可以搬走面前的峰峦,也扛不动他们心中的重量和底限。即使经过了这么多事已然达成和解,中间却始终隔着个南天门,如鲠在喉。
虞啸卿的热烈瞬间被寒意冲淡,从心底一直冷到骨缝,他甚至都听到自己周身的骨头被寒气侵犯得咯咯做响。他恼恨又无奈,可除了听天由命,审判的权力在对方的手中。死啦死啦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了,对面的人是唯一的希望,从终点又回到起点,命运总在生死抉择中跟他们开着天大的玩笑。
他慢慢地举起了三根手指,轻轻一晃,虞啸卿呆望着不明其意,死啦死啦咬了咬嘴唇,声音似乎从虚空传来,有点超然人间烟火的忧伤,“三天,就三天,请师座为我争取到72小时。”“72小时?你想干什么?”虞啸卿坠入五里迷雾。“72小时之内,不要让任何人进入丛林,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什么?”虞啸卿震惊了,“兵贵神速,如果可以早一步接应,你们的伤亡也许不会太大,借助兵力上的优势,速战速决不是不可能。”死啦死啦摇了摇头,“结果您都看到了,美国人也这么想的,所以输得恼羞成怒,日本人赚到做梦都能笑出声,而我们则是彻头彻尾的炮灰死得不明一文。”
虞啸卿承认这是事实,却依然无法认同,“三天之内,你们将同外界失去一切联系,孤军深入,单打独斗,日本人不会放过这个围而歼之的机会,关起门来打狗很轻松甚至可以不费吹灰,就算你们每个人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死啦死啦苦笑,“师座,投鼠忌器啊,想想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就是要给他们这种错觉。日本人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慢慢玩死猎物以满足自以为高贵的虚荣心,可这也是我们唯一接近他们老巢的机会。否则一旦大规模发起攻势,他们就会毫不客气的先吞掉闯入者,转而全力对付你们。这对我们而言,不但没有帮助相反会死得更快,师座也不想过早的给我们收尸吧。”
虞啸卿不语,进退两难,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心乱如麻。“师座——”死啦死啦的语气突然变得格外诚恳,“这是我能想得出的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除此之外根本毫无胜算……”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该不该说,但还是很欠地开了口,“我知道您为难,本来是一帮被舍出去当替死鬼的货,还敢自不量力的讲条件,上峰的压力不会小。我不求您答应什么,只希望您能尽量拖一秒是一秒,行吗师座?”
虞啸卿终于忍无可忍地揪住了他的衣领,死啦死啦的话深深扎透了他的心,眼中盛满被伤害的羞愤,他努力平复着情绪,字字坚韧,“你给老子听好,我会为你坚守72小时,谁想在这之前通过,他的千军万马必须从虞啸卿的尸体上碾过去,而你要使出所有的妖法守住你们自己的小命,72小时后,我会亲自带队攻占丛林,迎你们凯旋!”
虞啸卿紧紧盯着死啦死啦的眼睛,可里面除了自己的倒影无悲无喜,无波无澜,他掀起的滔天巨浪在对方的眸子里丝毫没有激起半串涟漪。有些东西坍塌殆尽,就注定重建会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虞啸卿的手塌了架一样从死啦死啦的衣领滑落,有如百劫之后的断垣,随着外面酝酿许久终于倾盆而泄的大雨,浇灭了残存的希望。他的眼神开始四顾而向,只要不面对那双瘆得能透视人心的眼睛,怎样都好。
他真的曾以为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伤了的不必再痛,铭心的也能忘怀,陌客可以成为朋友,失去的还能回归,一切的哀伤和悲欢都可以被时光的洪流冲淡。却在每个回眸之即才猛然发现,曾经的伤口看似无痕,内里伤痛累累,仅仅是不碰不疼而已。他们都在小心翼翼的回避,无奈却在今天被触及,记忆中的痛楚铺天盖地的反扑,竟是最初的百倍、千倍,人果然骗不了自己。
死啦死啦有如梦游一般地嗫嚅着,“师座,我还能把命交给你吗?”他的声音很轻,没有重量却透着胆怯和犹豫。像在问他,更像在问自己,听在人的耳朵里是那么的伤心,与外面大作的风雨呜咽在一起。
虞啸卿低垂着眼帘,语气中的自嘲透着苦涩,“我知道,你再不信我了,也许根本没信过……”死啦死啦干笑了一声,“我是信不过自己,信不过这个看不懂的世道。”虞啸卿抬起头,“那你就好好的活着,亲自见证你想得到的结果。”不算保证的保证,反倒让死啦死啦不好再接话下去,他伸手抓了抓脑袋,也没想出该如何应对。
反而是虞啸卿的目光不小心落在了他空荡荡的手腕上,随口问道,“表呢?”死啦死啦一怔,虞啸卿耐心地解释,“我记得你有一块不错的手表。”死啦死啦老实交待,“碎了。”虞啸卿绝对可以和雷厉风行画等号,死啦死啦傻乎乎地看着他利索地解下胸前的怀表,就往自己身上比划。
就算再傻也知道虞啸卿要干什么,死啦死啦立刻像踩在了电门上,‘嗷’地一声蹿出老远,把神鬼不近的虞啸卿都吓了一愣,“你鬼叫什么?过来。”死啦死啦不再鬼叫,但像躲瘟疫一样,离着虞啸卿老远,就是不肯过去,“别别别,师座,卑职怎敢拿师座的东西,不行不行,我会再去弄块表的,不劳您费心。”
被死啦死啦这样毫不客气的卷了面子,老虞的脸沉得像外面的夜色,“给你两条路选,要么我过去,要么你过来。”不容置疑的口气,下一秒就要发飙了,死啦死啦匆匆衡量了下,还是觉得自己送上门去比较好,要不然真惹恼了那位就又有麻烦了。
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边走试图说服虞啸卿,“师座,真的不用了,我要死了,就没法还给您了……”“闭嘴——”虞啸卿气极败坏的打断他,死啦死啦只好乖乖闭上了嘴巴,任由他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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