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熟悉且陌生,这不是我第一次和它打交道,但每一步仍旧走得胆战心惊。凭空横生的枝杈推搡着在头顶纠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把笼罩住的一切隔绝于尘世之外,无限循环的生与死,有如海洋里翻涌着的泡沫在浪头上破灭,却蜷缩于时间的缝隙里激不出任何声息。
自打一路败到滇西,这里满眼的绿就在我们为生存而绞尽脑汁时褪了颜色,我突然佩服起家父,在他无休无止的咒骂和沮丧里依然能围出一庭芳草,而我对这里的印象已经刻板成豆饼吐出的草叶残渣、搅拌着康丫残骸的浮土、被鲜血铺陈的甬道,当然还有那棵千百年化成老玉的大树,那里镇压着我们至今无法挣脱的灵魂。
我们有如梁上君子,佝偻着腰,踮着脚,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都说做贼者必心虚,但现在抓贼的也同样虚着,因为你并不确定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你,而你也永远无法预知他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说句心里话,我并不想涉足其中,但又不得不涉足。因为虞啸卿的无所畏惧,我们被迫也要为之无所畏惧,哪怕心里早已吓得要死。
我就是个硬撑门面的死瘸子,煮得再熟也要嘴硬的死鸭子,因为此时我身后系着一票人的小命,并且没有死啦死啦这棵歪脖树可供依靠。现在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丧门星几个之前探路时踩出的有限距离,在离开我们赖以倚仗的陷阱之后,每一步都踢在刀刃之上。
‘扑通’声音从我们拉开的侧翼传出,来不及听到惊叫一串奇怪的声响率先钻进耳朵。那是一种类似于石子在铁皮罐子里滚动才能发出的异响,但此时此刻由不得我仔细深究,毕竟人命比起任何时候都来得珍贵,因为我们捉襟见肘的人数经不起过多的折损。
附近的人凑上去,其余人神经质的警戒着四周,毕竟有了陷阱敌人也不会太远。很快我们便从坑底听到了呻吟,幸好下绊子的并没有太多耐心,他们把更多心思用到了别处,所以不幸的倒霉蛋幸运的躲过了死劫,但被竹签串成肉串的腿子也成了我们要为之头疼的所在。
有人攀着藤蔓滑下坑底,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惊弓之鸟们自然要寻根究底。其实并不难找,因为他们粗糙到不必过多掩饰,只要悬挂在坑洞上方做为掩体的枝杈上,再被一层枯叶断枝掩盖就能藏踪匿迹。再加上它们横七竖八的被连在一起,无论掉下去的是什么,静寂的林子都能保证掀起一场喧闹。
“幸好不是爆米花否则还不得一炸一窝啊。”我想。但侥幸之余又觉得格外别扭,至于别扭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能一味催着让他们动作快点儿。所幸我的担忧并未引发什么后果,几分钟后所有紧绷着的神经都开始放松。伤者也被拖出了陷坑,军医正下手利落的把竹签和他的大腿剥离开。
骇人的凶器鬼使神差的避开了要命的部位,但军医的脸还是皱成了老橘皮,因为把他放在地上时,原本奄奄一息的‘尸体’就直挺挺弹了起来,要不是有个手疾眼快的家伙适时捂住了他的嘴,估计这会儿杀猪般的叫声能惊动整座山头的活物。因为除了那条吸引了我们全部注意的竹签子之外,他屁股上的‘战利品’堪称丰富。
肉眼能分辨和不能分辨的东西镶满了这货的尊臀,一直蔓延到腰部,密密麻麻让人汗毛孔都跟着发寒。细碎的玻璃渣子、从竹签上削出的下脚料、更有甚者连马口铁都被剪成了三角形,锋锐的尖角立在坑底,轻易撕裂皮肉,毫不客气的把一百多斤大活人当成了木头桩子,嵌得严丝合缝。血和更多说不上名的荆棘杂物混在一起,要不是挖坑的下了足够的力气,把这货直接摔蒙过去,仅凭哀嚎我们就已经暴露无余了。
人丛在低声咒骂,愤怒里带着恐惧。丧门星也在念叨,“鬼子更狠了。”我的眼皮猛跳了一下,心跟着那个‘更’字收缩。我问他什么意思,丧门星握紧老拳告诉我之前坑里没那么多零碎,若是不小心踩进去,要么自己爬将出来,要么一命呜呼,绝不会这样半死不活的留给我们一具活尸。
就在我还纠结于丧门星的说法时,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把所有人都打得乍了毛。我们本能顺声音方向望去,枝叶摇动间,除了两只朝着天的脚丫子挣扎了两下就再没了踪迹。丧门星和他的大刀估计是我们中间反应最快的了,有样学样,又跟着蹿出去两个。源于之前侦察时攒下的默契,有幸存活的人现在是丧门星的死忠。
他们身形在我们眼前被枝叶遮挡,只听到撕打的声音,似乎双方都搏上了性命。就在我们只顾观望之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扭头冲着身后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心……”刚吐出两个字,我就被人从身后扑倒,我惊恐得看着一只简陋到原始的箭矢擦着侧脸钉进离我最近的一棵大树。
我吐掉啃了一嘴的草叶看了眼扑倒我的小鸽子,那货正气鼓鼓的横过背在背后的汤姆逊,赶在他扣动扳机之前我连忙出声制止,“别开枪……”然而,我拉得住他却拉不住所有人,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全,身后就传来了汤姆逊熟悉的声响。
那是一整个弹夹才能造出的声势,被泼洒进灌木却没有它灼烧枪管子来得炽烈。除了鸟雀三两只,亦或还有蛇虫鼠蚁混迹其间,几乎连半条人影都不曾得见。我矮着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凑上去,至少现在最为重要的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枪口还冒着烟,半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一旁被割了喉的弟兄发呆,全然不顾自己肩胛上还钉着一枝粗糙的木箭,让我不能不联想到被兽医穿成羊肉串的自己,肩胛也没来由的跟着发痛。在被人连摇带捶的回了魂之后,他才向我们断断续续说明了情况。
做为侧翼,他们和前面的人拉出了足够的距离,这成为突前的重要保障,而为自己埋下了祸患。就在他觉得后背一阵刺痛,猛然回头的空隙,两个小鬼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摸了上来,他只来得及看到前几个小时还和自己说笑的人从喉管里喷涌而出的鲜血。几秒的蒙怔之后他本能端起枪,在那两个偷袭者扑进树丛的同时开了火。等我派人往他们逃跑的地方勘察时,那里几乎踪迹皆无。
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丧门星和他的死忠脸色比脚步还来得沉重,因为他们手里还抬着一具了无生气的躯体,胸口的大血洞可见一刀没入心脏的狠辣,而这一刀也捅进了我们所有人的心窝。
两具尸体在左,两个伤员在右,生与死从这里分界,而其余人等满脸都是站在生死边缘的踌躇。丧门星的大刀上血迹未干,他还是有所收获的。两个日军一死一伤,伤的那个落荒而逃,根据他之前的经验,穷寇勿追是这个林子里的生存法则,他讲给我来龙去脉的同时那满是不甘和纠结的神色代表了我们大多数人的心情。而我们所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虞啸卿也在经历着和我们一样的窘境,甚至更为糟糕。
经过长久的追逐缠斗,最为原始的气息召唤着野性的复苏,融入丛林的鬼子回归了冷兵器时代。他们不再成群结队的出现在视线之内,转而变得神出鬼没。他们有如鬼魅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零敲碎打着粗心大意、亦或掉了队的猎物。如此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人如鲠在喉,憋屈又无从宣泄,而被蚕食的现实则更为严峻,让虞啸卿他们同样举步为艰。
张立宪一拳砸在树干上,刚刚清点人数,又有几个名字无人应答,不出意外的话已经成了某棵树下的路倒尸,敌人下刀的枉死鬼了。可他们仍旧打折胳膊也只能断在袖子里,窝窝囊囊和鬼子周旋却不能杀伐四方,让这口恶气变得犹为糟心。
“师座,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光的。”张立宪不无忧虑的问。“那你为什么不动动脑子把敌人耗光。”虞啸卿没抬头,只是一味在图上写写画画。“我又不是团座。”张立宪随口小声嘀咕道。刚刚还在兜兜转转的笔尖僵在原地,随着下一刻的脆响身首异处。
“没有他你们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吗?”虞啸卿摔掉已然于他无用的笔杆,恨铁不成钢的瞪视过来。张立宪知道无意中触了自家长官的逆鳞,有些后悔的说,“对不起师座,卑职无能。”虞啸卿索然无味的收回目光,张立宪脸上停留的不知所措让他觉得自己有失气度。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生气,至于气的是谁呢?张立宪?自己?亦或是他……
他低下头,眼前不禁浮现起那个妖孽涎笑着的欠抽模样,用介乎能让他发笑和恼怒之间的腔调说,“师座天纵英才,在这滇西犹为合适,打个喷嚏下雨,放个响屁起雾,您要是打上灵宵殿不杀个天翻地覆都对不起自己个儿一世英名……”“你他妈才是猴子!”“是是,我用词不当,我就是说吧,您的千军万马走得了金光大道,但这就是个山高路窄的去处,沟沟坎坎和鸡肠子似的您就玩儿不转……”
张立宪偷眼瞧着自家师座阴晴不定的脸色本不想招惹,但渐暗的天光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师座,天快黑了……”“哼……”虞啸卿重重合上手里的地图,过猛的力道让纸张发出近乎撕裂的脆响,“玩儿不转是吧,我倒是要让你看看老子玩儿不玩儿得转。张立宪,整队,鬼子每天找咱们的麻烦,今天我们倒是要找他们晦气……”张立宪虽说不太明白师座的人来疯起源自何处,但还是应道,“是!”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