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阻碍,山道就像缺了瓶塞的瓶子,日军不再对我们这几个丢盔弃甲的逃兵感兴趣,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山下,似乎到了那里就能逃出升天。不过管他们怎么想呢,我们能保住小命才是第一要务。也有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刚晕头晕脑撞进了林子,就被我们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扎死的扎死,掐死的掐死,总归是不得好死。
死啦死啦为了避免被这些送死鬼骚扰,干脆带着我们藏在树林中一路往山下摸,不只是为了躲清静,更为了找个有利的位置暂时安身,终于在一处树茂草盛的地方停下了脚。这回我们折腾得不轻,死了的都已经被留在山道上和日本死鬼搭伴继续掐,活着的或多或少的都挂了彩,连半山石都不例外。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半山石就算是在拼命的时候,都抱着他的急救箱没有撒手。他胳膊上被刺刀划开了一条口子,血已经凝固,深深的暗红像一条大蜈蚣般懒洋洋的趴在他胳膊上。他就像没事人一样不知不觉、不管不顾,却拿着纱布直奔着虞啸卿过去,被虞大少一句“我没事,去帮别人。”给打发了之后,他就像一只大蝴蝶,利利索索的穿梭在我们中间,为受了伤的人包扎,唯独忘了自己也是伤员。直到被死啦死啦拉着坐在地上,才想起给自己包扎伤口。
毕竟伤在胳膊上,他的动作怎么都透着股子别扭,死啦死啦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亲自上手帮忙。就在这时,听到虞啸卿冷着声音唤他,“龙团座,请你过来一下。”这一个请字把死啦死啦惊得当时就一哆嗦,连累半山石也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刚刚打了虞啸卿那一巴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没谁会在揍了上司之后就忘得九宵云外,何况如他一般古灵精怪的货,这个时候被点到名字,不怕才出鬼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半山石在死啦死啦的毒手里被摧残得冷汗涔涔,拖着面条一样的腿过去从死啦死啦的手里抢下了纱布,继续帮半山石包扎。边小声的提醒,“团座,那位爷这架式是要讨债啊,您老悠着点儿,把尾巴夹紧了或许还能留条命。”死啦死啦没辙的站起身,走一步退两步地向虞啸卿身边儿蹭。
虞啸卿此时悠闲地坐在树下,后背抵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仔细擦拭着那把因浸透了鲜血而变得戾气森森的刀。这把刀曾是南野的,被死啦死啦借花献佛,送给了虞啸卿。师座大人看来是喜欢得紧,擦得那叫一仔细,连刀柄的缝隙处都不放过,现在就算是南野亲自上门来要,他也许都会理直气壮的说,‘这是我的战利品’,而绝不脸红的据为已有。看来跟死啦死啦在一起时间久了,任谁都会被沾染上几分无赖。
看着虞啸卿一派气定神闲的专注,死啦死啦离着老远就停住了脚步,谁知道那位爷会怎么找后账,他小心翼翼的研究好半天,直到那位不奈烦地吼道,“滚过来。”死啦死啦这才又不情不愿的往前蹭,很鸡贼的保持好距离,在虞啸卿踢不到搧不着的位置满意的站住。
虞啸卿似乎对这把刀格外青睐,宝贝似的把刀刃擦得雪亮才轻轻收归鞘里。等他抬起脸看着低头抠着指甲的死啦死啦,张口就问,“这把刀哪儿来的?”“南野送的见面礼。”死啦死啦依然抠着指甲闷声闷气地答道。“南野的刀?”虞啸卿的兴奋溢于言表,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南野被你杀了?”虞啸卿开心地做着最好的预测,“没有,竹内替他死了。”虽然没有听到南野的死讯,但是消灭了竹内仍旧让他开心不已。
虞啸卿现在心情简直好得要命,他拍了拍身侧,“过来坐。”死啦死啦别别扭扭的看着被虞啸卿拍过的地方,似乎那里瞬间长出了万千尖刺一样。他颇有些不放心的看着自己心情大好的上司,毕竟刚刚还是阴云压境,难道天雷没等落就云开月明啦?可在老虞的催促下最终还是坐了过去。
虞啸卿侧头盯着死啦死啦猛瞧,半天却没有说话。
直到被盯着的人,在他不明究里的目光中恨不得把头扎到土里,这才说,“我小的时候,父亲对我期望很高,并且希望他的儿子能真正成就一番大业。所以从3岁开始,家里就请了先生教我读书。而我更喜欢习武做不得文弱书生。后来父亲就对我说,自古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唯文武双全才能护国安邦。可我依然不喜欢那些成天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没办法,谁让他们一张嘴就透着棺材里的酸腐味儿,所以,前前后后也打跑了好几个先生。
后来教书的先生都得到一个共识,那就是只要我能把他们所教的东西如数放在脑子里,他们从不会干涉我是早退还是迟到。直到6岁那年,父亲请了一个姓陈的先生,他却根本不吃这套,严格的要求必须遵守时间,在我第二次因为玩儿得太高兴而忘了上课的时间,他就警告说,再敢有下回一定会重重责罚。
我全然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第二天甚至故意迟了三个小时才去上课。他什么都没说,拿起戒尺就打。他是第一个敢打我的先生,我气急了,一头撞过去,他没有准备,站立不稳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后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扶起倒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上完了这堂课,过后我才知道,他的手臂撞在桌子角上骨折了,可他却咬着牙吭都没吭一声尽着做先生的职责。从此我对陈先生刮目相看,他的课我从不会迟到。后来他教我背楚辞,他教我精忠报国,直到我上了学堂。”
虞啸卿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瞄了一眼正专注地听他说话的死啦死啦,“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除了我的父亲和陈先生,你是第三个敢打我的人。”听到虞啸卿提起这茬,死啦死啦立刻换上一副天真的模样,“师座,这是个误会,那会儿您脸上有只蚊子,我只是阻止它从您身上占便宜而已。”
死啦死啦绷着脸装犊子的德行,让人没办法跟他认真,虞啸卿当场就气乐了,“蚊子?亏你能想出这样的烂借口,一只蚊子能让你使那么大劲儿吗?你当他们是一个团啊?”死啦死啦硬扛着继续装,“也许那是个蚊子头儿也说不定啊,也许跟师座您一样是做大官的呢。”“你他妈还敢胡柴。”虞啸卿气得扬起了巴掌,死啦死啦轻车熟路地抬起两只手立马护住了那张老脸,嘴依然不老实,“师座,您不带公报私仇的。”
死啦死啦明显在胡搅蛮缠企图蒙混过关,虞啸卿不会看不出,很显然他并不打算在众多等看热闹的目光中了结他们的恩怨,所以他把目光扫向了我们。其余的人也都不是傻瓜,赶紧知趣的把脑袋转向不同的方向,管你看哪里,哪怕是和苍蝇对眼儿就是不能看他们,两位长官那见鬼的交情甭管多热闹也不能掺和。
虞啸卿气得重重哼了一声,那是决定不理他的信号。然后点手唤过李冰,等那个冷着脸都能把自己冻成坨的人站到眼前才说,“带人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是。”接到命令,李冰立刻带上了两个精锐直奔树林外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死啦死啦立刻开始蠢蠢欲动,“师座……”还没等话说完,虞啸卿立刻打断他,“待着,等回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看来师座大人已经猜出那个货要干什么了,被这么一吼,死啦死啦也只能放弃跟出去看看的念头。虞啸卿不再说话,靠着树闭上了眼睛,林中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外面渐渐稀落的枪声。
从声音上判断日本人应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海正冲他们现在有没有来找我们。我正在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就听着远远有人在喊,“师座,师座”我刚回身,就看到一队人气喘吁吁地向我们跑来,跟在李冰身旁的人看起来特别的面熟。
死啦死啦在身后吭哧出一句“米西米西”,我这才想起,就是他带着人第一时间冲进树堡,临时充当了一回我们的衣食父母,吃饱了骂厨子本不应该,而且还忘了厨子叫啥,我在心里小小的鄙视了一下自己。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知道他并不是虞师的人。
虞啸卿站起身,米齐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虞师座,三十九师米齐报到。”虞啸卿竟然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米齐继续说,“海团长正带着人追击日军残部,委派我们来接师座,唐副师座正在江对岸恭迎。”
虞啸卿嗯了一下,拔步就走,没走出两步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回过头冲着正发呆的死啦死啦一招手,“还不走,要我敲锣打鼓的请你呀。”死啦死啦这才回过神,屁颠颠的跟了过去,虞啸卿也故意放缓了脚步,等着死啦死啦来到身边,他们两个人默契的并肩而行。现在禅达成为我们唯一的方向,可不知道怎的,我的心却没来由的抽紧,我知道这不是一个结束,而仅仅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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