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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园荷池??一拜祝好

整个屋子的烟雾缭绕争先恐后地往屋外奔涌,往屋里瞧见第一眼就是桌上瘫着一件官服,安静得只有朝帽上换下来的珠宝,反映的光辉有些动作生气。

她往屋里看,越过承载过祖父遗体的八仙椅,望见屋里陈设变得幽远狭窄,最后定格在屋内狭隘路的尽头,坐落着的大摆钟滴答滴答,一颗珠子突噜噜转下来,时代的声音...

门外还有人在闲聊。

她们好像是在聊周围谢家王家的那些事,或新贵,或旧臣,仿佛老朽的园林楼房轰隆隆拔地而起。可她的卧榻之间依旧宁静分明。

姑苏三月。

城中一位名人赶着这好芬芳的时节寿终正寝,他葬死的园林就摆起了三天喜丧宴。

高青史踏出屋宅,打眼一看都是三五成群的来客,分于园中池水空地。她的视线落在当中最年轻的一个人身上。

“你好奇这家的小姐是谁?”寒子禄嘴边有笑意。

他身前的姑娘一眨眼,笑道:“对啊,听他们说这高园里的小姐以前是个才女,但是已经闭门不出好多年,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寒子禄道:“她没什么好看的,你看我吧,我比她值得看得多,比如,我可以告诉你高园的前身是前朝探花郎的故地。”

高青史道:“你拿那么早以前的事情换今天的名气吗?”

寒子禄回头肆意笑道:“她说这高园里的小姐以前还是个才女。”

高青史没说话,转头瞧见那姑娘已经打笑着离开了,她适应了一下外面粗春的光线才道:“你说的那家木雕店,我昨天去过了,就一个店员,连客人都是零散几个。至于那些木雕,我不但没看出来什么破绽,还见了一位江南女。”

寒子禄笑道:“你这么聪明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估计问题不出在物件上。”

说至此处,他又回神问道:“你见了一个女人?”

高青史道:“其它木雕都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有七幅姑苏繁华图,就是你说特别有名的那七幅,不太一样。我问了,他们说是雕师雕给心上人的,好像是城里的一位姑娘。”

寒子禄移开眼道:“不应该啊,城里从来没人说过那七幅姑苏繁华图是雕师雕给心上人的。我听说那位雕师本人专心雕作,也不是个痴情的人呐,而且你不觉得很怪吗?就算他要给心爱的女孩子雕,又为什么要雕姑苏繁华图呢?难道有一个女孩子能在他心中代表一整个姑苏吗?”

高青史听了也没有搭话,只是抬手一遮,天边粗春光景就被遮离了她的眉头。

明明是她家的喜丧宴,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波动,反而有些轻松写意留在脸上。

远处瞧着有人朝着她走来,不知道为什么,她避开了人群上了一旁烟波浩渺的阁楼。

寒子禄少了吹高家探花郎的兴致,懒懒跟上她的步伐,听着高青史在前面轻声道:“你说这么好的日子不过,他们也太闲了。”

寒子禄听笑了,他道:“那家木雕店里到底是谁看不惯你过闲日子啊?”

正逢高祖已适幽玄,不知道是那家木雕店里哪位人才连夜往高园送了一封信,愣是把早上开门的小厮吓得赶忙送去给了高父。

高父还正坐在床上没洗脸呢,张着一双睡意惺忪的眼辨识着信上的字:“恨不得见真阊门。”

高父的眼一下子睁大了,立时拍案而起道:“又是高青史惹的祸。”

对此,一直都以掉书袋子自居有一点文人酸腐气质的高父竟然快步赶去高青史住的屋舍,让人把高青史叫了起来,解释这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青史边走边感慨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句话都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是我六年前说的了,那时候才多大,还没懂事呢,童言怎么当真?”

寒子禄跟在她后面道:“这倒不是关键,主要还是信上说高园在伯父这一辈就会易主,这不是妥妥打伯父的脸吗?能不气才怪。”

阁楼下只有高父、高舅和一众宾客在四通八达的圆墙里祭奠摆宴的身影。此时暮春光景,湖光四合,柳枝沙沙作响。浩荡云烟仿佛给园中的一切都盖上了一层绿纱,时时有天鸟嘶鸣在上空昏圆的落日和黄沙般的天际里。

高家在一旁临水的阁台上请了乐人奏吴地汉乐,隔着一条湖池遥遥对望园中着锦衣华服的大多数人,或长衫、中衫低沉内敛。

这高家园宴摆了三天,开到今天最后一天,大家能寒暄的基本都寒暄地差不多了,能悼念的都已经悼念过了,宾客又一件件献宝似的把悼礼搬上了园中空地,抱着让主家尽兴的意思,人们聚成一朵朵花的形状。

园中空地摆着许多珍馐美馔和金银宝饰,慢慢聚拢的人群显然引起了阁楼上的注意,高青史一眼瞧见空地中摆着七幅姑苏繁华图。

那是一整面红木雕刻的姑苏繁华图,上头绿罗灯壁的宫灯照着,辉映下蟹壳红的光。

高青史道:“那些姑苏繁华图是不是我们见过的那幅?”

寒子禄闻声探头打量,片刻后愣笑回道:“哎奇怪,我记得雕主说过仅此七幅不复雕啊,但装潢又跟他家一模一样。”

高青史收回视线往楼下走,等下了阁楼,才发现园中大多人都聚集在木雕图的周围,还有几人站在园中祖父的屋舍前。

那些金银宝饰甚至有一些被摆到了湖水边,那一部分的湖上不知是不是错觉,晃晃悠悠飘着一些金灿灿的光。

寒子禄此时去而复返,一抬下巴意指她祖父屋舍前的一个黑衣男子:“是那人送的礼单。”

她靠着阁下轩榭,顺着他的话头偏过头探望。眼前潺潺湖水无休无止地泛动着波光粼粼的涟漪,游廊处柳枝四方招展。湖中小轩桥后面,祖父的房前几人拜会,花窗掩映、门扉朱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长身玉立的人物。

看着是一旁有人说了什么,那人回过身来,逢见她的目光与她相视,黑色的身影随着目光压下来掠过她心头。她略一凛,望着他走进沿廊,行至小桥,直到近在咫尺向她问候安康。

“高小姐。在下刘景影,从姑苏外下塘里来。”他拜以一揖,方才抬起头与她视线交汇道:“刚有人讲高园是前朝探花郎的故地,望能借花献佛。”

高青史笑道:“你讲的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随即她压下笑意道:“那幅姑苏繁华图是你买了送来的吗?”

刘景影道:“那几幅图就是我雕的。”

高青史和寒子禄俱是目光一凝,虽然两人没有对视,但都立刻在心里揣测起他的意图。

高青史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雕师?我听说那姑苏繁华图一共七幅,都是雕师雕给心上人的。”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尾爬上了一丝疑惑,高青史等着他让人去亭外叫人,视线划过水面落在那些繁华图上,错开摆放的七幅繁华图前翻涌着人头,果然有一点热闹的样子。

等高青史听到声响回头就看见走过来一个少年,扬着憋不住的笑意盯着刘景影。

刘景影一顿,看着他道:“觅渡,你比我先知道我有个心上人。”

这觅渡跟昨天对她讲有一江南女的小厮长得一模一样。昨天,她慕名而去,看他老板自居,穿着不凡,举止得体,就和他问道:“那七幅红木雕的姑苏繁华图卖吗?”

他当时和自己和蔼一笑道:“不卖的小姐,那是雕师刻给自己心上人的,只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兴许是看她没想到,他又补充道:“是位姑苏城里的江南女。”

高青史现在想起来,昨天因为雕作有主,她离开时,眼尾有捕捉到他的注视。

她抬头看着这少年压下笑意,两双眼睛放在刘景影身上,一张俊秀的白脸此时更白了,直看到刘景影莫名其妙,他又缓缓叹了口气,仿佛眼前人犯了什么忌讳快要死了。

他叹得刘景影一眯眼,后者看着正要说话,前者就抢先一步慢悠悠道:“小姐有所不知,就在姑苏城的边缘,阊门的不远处有一家唐店,店里有一位暝姓隐士高人,这几天才回了姑苏城,就是他断言我们老板前世因为靠手艺卖了太多的雕作,赚得盆满钵满,所以导致今生有灾有难小鬼香缠,故而但凡是我们老板自己雕的作品,都不适宜卖。”说完,又补上一句:“只适宜送。”

高青史道:“那这位暝姓隐世高人有没有说那七幅姑苏繁华图城中多有称赞,你们舍不舍得?”

这个叫觅渡的少年笑意渐淡,看着她,只顾捧笑,并不作答。

倒是刘景影站在她面前,盯着她道:“这七幅姑苏繁华图,本来就是要送往高园的。”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寒子禄嗤笑出声,他把茶杯搁下,抬头盯着眼前两人,开门见山笑道:“刘景影,相国业毕才几天,你什么时候会木雕了?”

他话音刚落,那叫刘景影的少年就眯起眼道:“从小就会,但我二人送作实为心向之举,高祖老在世时宅心仁厚,威名远扬,谁人不知高园有位人杰,刘某仰慕已久。”

说至此处,那人眼光灼灼道:“只是那个时候我名声不大,不敢攀交。不过我孩童时也曾到过高园,这些年听说高小姐总是闭门不出,但是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还见过高小姐,只是你应该不记得了。”

高青史不以为意,但是面上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她抬手把眼前双手揖拜自己不肯直身的刘景影轻轻一扶,刘景影从善如流,两人目光碰撞了一刹。

高青史笑道:“我祖父刚刚过世不久,你们还记得来悼念,送礼如此,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其实会欣慰的。”

刘景影面上悲恸之情不减,他道:“好在这些年学了个手艺,早些年得知高老先生爱姑苏繁华图,就打算做此作献礼,只是一直以来功不成名不就,想来我也算是吃过高园的饭长大的,今时今日小有所成方才登门一访。”

高青史站起身来,看起来是要送客的意思道:“我当你是祖父曾经的门客,今夜的席面如果有什么不合对的地方千万别跟我客气。”

“叨扰了。”刘景影低下头一拜。

高青史轻轻一愣,看着想说点什么片刻后还是转过身向亭门走去。

他那样子还真像是把自己当了恩人的后代,要供奉万世绵延。

“那木雕店的老板竟然是那刘景影,”寒子禄折扇一开,边扇边笑道:“这就麻烦了,他跟我们一样都刚从相国业毕。”

高青史道:“他很有名吗?”

寒子禄看了她一眼,笑道:“还行,我和他接触也不深,他这个人难说,但如果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那确实让人挺头疼的。”

他道:“也不知道他知不知情,送信这事,其实不太像他会做出来的。”

高青史道:“不认识。”

两人沿着池水小径缓缓走着,湖水上倒映的人形都扭曲变形,一旁园林的深处种了大片的翠竹和寒梅。

春风吹打着竹叶,枯竹暗枝盖住了石门牌坊的飞檐峭壁,行人从别处看,可以看见檐前两个朱红灯笼照着高家小姐。

高青史在后院站着,像是在等人。

对过暝家挂起了彩结,绿灯打了一盏,留魂。公馆前支起了太阳伞,一连打了几个地灯。暝家的这一代小辈们拉着平时玩的好的,都避到湖边觥筹交错。

水面上靠边停靠着一只花舫,是早年间这一片的高门子弟研学考究用的。

她停下了注视彼端的目光,转身抬起头,看见身后二楼的窗扉还亮着光,她推门进屋,接触到空气里飘着里屋的烟气和笑语就出来了。

残枝斜影下她踩着一地的门前落花。

她想起高家门楣,原先是探花郎的故地,又由探花郎漫无目的地想到了他所处的前朝,再由前朝想起了我家门庭深冷,你家宾客盈门。

“高小姐!”

高青史被惊动,朝声音的主人看去,只见刘景影从一旁檐门里走进来,看得出他有些疑惑她为什么在这里,但面上依旧是很柔和轻缓地说道:“我们要走了,近来在山塘开了一家店铺,是一家古玩唐店,生意还算能站稳脚跟。如果高小姐有空,可以过来找我们玩。”

虽然华灯初上,但此地因为临着江水,灯笼从头顶照下来,借着灯笼光,高青史看清楚他的面色和白天借花献佛的他并无异常。

她意思道:“我有空就去捧场。”

得到她的回答之后刘景影藏在温煦背后的那双眼睛里此时透出闪烁的光,这种光近乎一种腐烂败坏,刘景影朝高青史又是行了一揖:“愿高公世世代代清流高尚、福贵绵延。”

高青史一愣,片刻后才直觉寒子禄口中的麻烦。

刘景影勾唇,告辞走人。

高青史目送他离开,略一打眼,像是走往山塘的方向。

她抬脚一踩满地落花,重新望向湖水彼端暝家的留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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