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明月坊的客人只有寥寥几个,其中大部分的人都候在明月坊主屋舍的不远处,等着不久后和坊主商谈投资。
“不行,这东西我不拿走这事平不了!”
一道愤怒的男声打断了几人的思绪,他们纷纷往声源望去。
“我们交易的是拍卖生意,本来说的就是你把东西放在我们这里保管,后面不继续参加是要交赔款的,”谢淞轻一点也不怕事,跟眼前的男人争论了起来,“请你说话尊重人一点。”
面前跟她争执的男人大声道:“是,拍卖交易是没错,一开始我就按了手印,但是我现在赔款也交了,你们东西扣着不放是怎么回事,我还急着拿这东西干要紧事呢。”
谢淞轻道:“你也说了你一开始按了手印,应该也看了合同,上面说了,交了赔款之后需要等三天才能拿到东西,我们这边要按流程走。”
男人道:“你别跟我说什么流程不流程,我现在非常急,我也找人问过了,这拍行大头就是你们明月坊,你要说不明白就找你们坊主来跟我说。”
明月坊因为最近明月坊主新上任的缘故,增添了很多先前没有的事务,因此才有了这一场不成熟的闹剧。
陈机早上来找刘景影,硬生生围观了这出戏,听了下原委,觉得很没意思,原本打算走了,却发现事件当中的人,特别是那个明月坊派出来交涉的女生,有点眼熟。
谢淞轻见那男人声音越来越大,她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事,平时一点就炸,但是这种时刻她不会不想有个朋友帮自己说几句。
“这东西你要拿去也行,但是后果自负,”陈机走到她身边,身体微微倾向她道:“怎么,你们坊主没告诉过你们这事怎么处理,按规章办事,违约的款项难道要我找来给你们?”
陈机不经意回头,看见谢淞轻这种场合竟然盯着自己愣神,眼底已经有了些剖析的情绪。
谢淞轻旁边几人反应很快,他们不像谢淞轻见过陈机,见到他会木头一样呆住。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饭碗,此时已经翻出违约款项。
其实像明月坊这种人情地,这种通融的事情屡见不鲜,可以说没有通融就没有明月坊。但是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坊主忽然开了拍行的业务,还施行起了硬性要求。
陈机视线从谢淞轻脸上移开,笑道:“一次通融不得事事通融,这么简单的事,不用去麻烦明月坊主这个大忙人了,以后就按这么来。”
陈机说完,就打算离开去找刘景影。他脑海当中都已经构思好要怎么拿这事好好敲竹杠,让刘景影把明月坊拍行的财务交给他。
“等一下,你小子谁啊?”男人睁大了眼睛看了看陈机,“你个小白脸充什么大款,小屁孩有我一半大吗,让你们坊主来跟我谈,我跟他熟得很。”
陈机还真没他一半大,他跳级上的相国,才二十四。不过他丝毫没有不爽,本来想不搭理那男人直接离开,却发现身后有一人扯着比那个男人还大的嗓门吼了回去道:“把他带走,明月坊不允许寻衅挑事。”
话没有多聪明,威胁也没特别彻底,但是嗓门真的特别大,陈机都要走了,这时候难免回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那个女生朝自己走来道:“我见过你,你是坊主的朋友是吧,坊主现在正见客人呢,我带你去他屋舍吧。”
声音没那么大了,反而有些小心翼翼。
陈机盯着她片刻,哄小孩一样笑道:“好啊。”
“明月坊这种客人其实不多,大部分人都很有素质的,”谢淞轻边走边跟他解释道:“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就遇到一个来客,他大我们坊主很多岁,但是竟然管坊主叫老师。”
不远处,昨天在盘门逛了一圈也没发现的高青史和寒子禄想来找刘景影,好歹看看明月坊主打的什么算盘。结果他们和陈机差不多时间到,也跟着看了会戏。
寒子禄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高青史道:“看着没烧起来。”
寒子禄道:“还去找吗?”
高青史道:“算了吧,看着太忙了,没有落脚的地方。”
寒子禄意有所指道:“那倒不一定,你看谁来了。”
高青史顺着他的话,竟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视线深深地停留在韩葑笔身上更像是在辨认他的样子。
高青史道:“说曹操曹操到。”
寒子禄道:“明月坊早饭国宴规格,他们大早上都来这?”
高青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不行我得再去问问那个姐姐。”
寒子禄刚觉察出暝复曙眉间带着点怒气,就被高青史拉着跟上他们,几人前后往金门映月去。
明月坊主正式面客的地方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屋舍,内小而精致,山水湖石,坊中都管此地叫“金门映月”。
刘景影在听对面的人说话,耳边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声,他接待客人的地方,窗外种着棵海棠,不知道是不是长在金门映月的缘故,连叶子都很细腻。
门外忽然传来些声响,竟像争吵。
刘景影倒没注意,反而是客人见他没有反应,提出门外是不是有事,要不出去看看。
刘景影听了随和道:“好啊。”
客人:“...”
不等两人起身,觅渡就进来道:“陈机、暝复曙和桂花堰主来了。”
刘景影奇道:“我这明月坊大清早这么热闹。”
说话,他又重新盯着来客。
客人非常上道,试探性问道:“我看我们都谈得差不多了,要不然就再约下次。”
刘景影道:“不用,我们继续。”
如果真有事,觅渡会跟他说的。现下几人前来,想必没什么要紧。
觅渡意料之中,又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看到高小姐也来了,身边跟着寒子禄。”
觅渡说完高小姐三个字之后,刘景影感觉像驼铃响了一瞬,仿佛看到两片玻璃做的小花瓣飘落在自己面前。
刘景影道:“没事,继续。”
屋外。
暝复曙道:“淞轻,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当值。”
谢淞轻客气笑道:“本来不当值,忽然想来工作了。”
暝复曙听了她这话,沉默了下来。
反倒是陈机,斜着瞧了她一眼,虽然置身事外,但是他感觉她在撒谎。
韩葑笔无奈笑道:“我说,谢淞轻,什么时候带我去九州楼玩,我就等着你给我组局呢。”
他道:“你看看你身边这两个人,两个都是我朋友,但没有一个玩得起来的,都无聊得要死。”
谢淞轻一愣,转身问陈机:“你俩是朋友?”
暝复曙敏锐地看了陈机一眼。
陈机道:“也不能说是朋友吧,多年好友。”
陈机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怎样的境地,这里一共四个人,只有他是纯粹来金门映月吃早饭的。
不远处还有两个人是冲着痴情无比的暝复曙来的。
高青史刚刚拒绝了要上来询问他们的坊中人员,现下盯着谢淞轻低声道:“难不成,她就是那个女生?”
说完又自言自语道:“跟我预想得大差不差,暝复曙这种规训自己多年的男人,确实会被这样张扬漂亮的女人吸引。”
寒子禄道:“这点我倒也觉得。”
高青史道:“话说,这个女生我见过,我记得她好像没有离开过明月坊啊,暝复曙痴情多年,最后却不愿意为她留在姑苏吗?”
寒子禄道:“指不定人家异地也能谈好。”
高青史耸了耸肩,两人自觉听墙角无趣,看他们人多的架势想必也等不到明月坊主的排期,已经悄咪咪离开,想再去盘门问问。
金门映月前,暝复曙沉下视线,反倒是韩葑笔开口道:“话说,老陈你怎么在这?”
陈机道:“吃早饭啊,你们来这干嘛?”
韩葑笔一噎,笑道:“也来看看有没有早饭吃,没办法,这些年我净蹭饭了。”
他杵了杵暝复曙道:“老暝,你和谢淞轻先走,我和陈机有点事要聊。”
“行,”暝复曙随即看了眼谢淞轻道,“我们去那里,等他们一会。”
谢淞轻见此情景和陈机大大方方笑道:“以后来坊中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
陈机随意应下,他此时心思都在韩葑笔和暝复曙身上,因为他俩看起来太怪了。
韩葑笔一把揽过陈机的肩说话,还抽空回头朝暝复曙比了个手势。
暝复曙转身和谢淞轻说道:“今天累了?”
谢淞轻笑道:“还行。”
暝复曙道:“玩得开心就行。”
听起来有些生硬。谢淞轻忽略心头泛起的异样感,笑道:“我朋友也跟我这么说,等以后我换份工作,去哪里都自由。”
暝复曙道:“你想换什么工作?”
谢淞轻道:“没有想过,走一步看一步。”
谢淞轻感觉自己说完这话,暝复曙的影子变得更沉了。
暝复曙道:“可以试试跳舞,很适合你。”
谢淞轻道:“谢谢你。”
另一边,陈机笑道:“你俩打算什么呢?”
韩葑笔道:“你跟谢淞轻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机道:“我才刚刚知道她叫谢淞轻。”
随即他便抛出问题道:“老暝跟她很熟,她是你朋友?”
韩葑笔草草应下,神态藏着点世故,他道:“谢淞轻刚刚的表情我看着眼熟。”
韩葑笔太了解女人了,这一点在七狸当中没人有异议。
陈机意味深长地用余光打量起身旁的人,感觉他是七狸当中唯二一直没怎么变的人,他第一,楚好第二。
还在相国读书时候的韩葑笔跟现在相比就要更具备攻击性,那时候他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做事情目标感非常强。
对哪个女孩子感兴趣他就去争取,女孩子一旦表达出对别的男人感兴趣就会激发他的攻击性,玩最重要,但是怎么玩对于韩葑笔这个投机主义者来说总是显得急功近利,玩得越大他越兴奋,为人道德感只是有底线。
陈机观察下来,他近几年可能一段段玩下来一个人感觉没意思,已经不怎么对新的人事物感兴趣了。但是依旧追随新潮,姑苏城火了什么东西他都有了解,就像六年前他自诩了解天南地北。
陈机道:“老暝对那个女生有意思?”
韩葑笔也不揽着他了,他知道就暝复曙刚刚那表现,瞒不过陈机。
韩葑笔道:“你以后来明月坊,少找谢淞轻呗,算了,你少来明月坊,别掺和这事,你看我就是个教训。”
陈机听笑了,他道:“我也没那么有魅力。”
等到明月坊主尽职尽责地谈完了事走出金门映月,才发现屋外原本聚集着的人群都散了,只剩下一地春日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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