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复曙还不知道刘家的小儿子吃里扒外,一五一十把他的事情都告诉了高青史。但是就算知道,他现在也没心情管这事。
盘门的赏灯会只开三四天,按照圆赴月的性格,也许赏灯会结束,她就会离开。
暝复曙盯着桌上已经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文件,泄了力一般往椅背倒去。
他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一天,就是为了不想起那个铃铛。
这一整天,暝复曙工作上扣细节扣得比平时还要夸张,吴趋宫怨声载道。终于等到夕阳西下,吴趋宫的员工不知从哪得知“事精”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每到傍晚就会去盘门赏灯会,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因此,吴趋宫的大部分人开始盼着夕阳西下,更有甚者开始期望起盘门的赏灯会再多开些天。
暝复曙的书房摆着盆栽青松和绿叶招财。布置简约,竹席红椅黄梨花盘云桌,除此之外,只有很多书和文件,落了夕阳余晖。
很多进过他房间的人都大气不敢出,直到宋药城有一天溜达来吴趋宫玩才说介绍给他一个风水大师,滚滚来财。
暝复曙不信鬼神,这是吴趋宫人尽皆知的事实,其中特别是圆赴月,极其笃定。
他们曾经聊过,也是在吴趋宫。
那时候吴趋宫有人情味的园林溪水才刚刚建起,暝复曙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人定胜天。然而现在,他自己也不确定,他觉得鬼神只是他的最后一条底线。
吴趋宫外。
厚重的云层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飘来,近晚的天白得还跟午后一样,光线透过芭蕉树的缝隙漏了下来,落在黑白石子地上,一道又一道,又细又长。吴趋宫植被丰富,微风吹着地上枝叶轻轻晃悠,光线一会就不见了。
很多人还在忙碌着,可能要晚饭的时候才能停下来歇一会。
吴趋宫的规模很大,历史悠久,但是年久未修。吴趋宫的老板不爱宣传,所以来往都是些政要贵客。
可是自从暝复曙回来之后,团风敏锐地察觉到他对于新事物的包容度明显提高。
前不久,暝复曙还叫她拓宽一下有意向的客人,话里话外都是要把视线放在年轻的女孩身上。
自此,吴趋宫开始传言,“事精”老板绝对是谈了个小女孩。
这其实不是空穴来风。
刚回姑苏斡旋了各方面,才得空停下来的刘文心听了李次韵的大嘴巴,找来了吴趋宫看暝复曙,也觉察出来长安的左膀右臂可能是在姑苏待得太安逸了。
刘文心道:“在长安的时候,你还跟我讲让我替你把把关,你说你不会看女人,怕自己头脑一热就把钱都放在女人身上。”
暝复曙道:“这是一个错误,我当时忘了你也不怎么会看,我应该找老韩参谋参谋。”
刘文心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听你这宫里人说,你最近谈了个小女孩。”
暝复曙眸色一暗,他认真说教起来,连刘文心都怕。刘文心见山雨欲来,忙接道:“正常,我身边那么多女人,我自己也看不清,别提你了。”
他作势拍了拍暝复曙的肩膀笑了。已经默认老刘被李次韵口中的那个女孩伤了心。
他就说两年前怎么忽然一反常态抛了所有事回姑苏,原来是追女人来了。
暝复曙把目光放在窗外看着快要黑下来的天色,神情不知道在抉择什么。
刘文心看他相思病犯了的样子,想起李次韵口中的小女孩,开了口琢磨道:“我说,你这人,喜欢的东西都要么传统要么无聊,还木头脸,我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也不会特别中意你啊。你要不跟韩葑笔学学心得。”
刚说完,刘文心也觉得自己的话招笑,忙道:“还是算了兄弟,你夸人的样子我想象不出来。”
暝复曙这几天气压很低,刚刚他还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去盘门,刘文心今天的出现,就像解药一样。
暝复曙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到大都很乖,我是个好人,从来没有不守规矩过,你以前说我爱庇护人,但是我也受规矩庇护。我做任何事情,不可能随波逐流,我会守住最后一条线,不管身边人做出任何选择。可是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刘文心神色微妙地转向了认真,他笑道:“怎么,唠着唠着就认真了?”
见暝复曙不答,他有商有量笑道:“那姑娘那么重要啊,哪天带我见见去。”
暝复曙神色挺差,刘文心看戏,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天命难违。
曾有青牛仙家断言,暝复曙这辈子要结两段姻缘,两段不得善终。暝复曙不信,宋药城便一并问了牛鬼蛇神、旁门左道,得到的结果竟然出奇一致。倘若黑白两道有一天达成一致,必然是在暝复曙的天定姻缘之上。
想至此处,刘文心噗嗤一笑,此人连忙灌了自己一口酒,在暝复曙阴郁的注视下正色道:“那什么,你前段时间不是那个什么,对我弟弟坊里的谁,就是韩葑笔那朋友,你不是挺感兴趣。“
他笑着帮暝复曙回忆,竟然还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暝复曙想起谢淞轻轻飘飘的笑,忽然短暂地忘了盘门的很多事情。
与之相隔不远的酒楼前,明月坊主正带着高青史往盘门走,边走边讲暝复曙两年前偷盗的铃铛和现在对于谢淞轻守护一般的迷恋。
黑夜里,宽阔前行的道路上往来车辆人流,商户食火。
待目之所及,越过低矮遍楼,高空之上渐渐升起明皇楼阁、红雕绿瓦的千年盘门。
视线豁然开朗。
高青史越听越发现,他们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以前故事里的荣光好像也跟自己没有关系。
“喂,刘景影,”高青史道,“其实,这六年里我之所以一直对他们念念不忘,是因为我祖父告诉我,姑苏各地的掌管者,与高园关系匪浅。”
刘景影眯起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道:“所以,这就是你这几年加入了王八帮的原因?”
高青史笑了。
她这六年,确实作恶多端。
姑苏城中自七狸离开以后,猛然越上了很多个帮派。没人记得七狸,但是却有一个帮派挺讨厌他们。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这个帮派素质极差,风评不好,可是因为他们讨厌七狸,高青史改名成了高清尘加入了进去了解事情,结果几年过去,竟然混成了副把手小领导。
文星死了这事,当初就是那个帮派告诉她的。估计就是他们传的。
两人已经走至一处掩映白墙前。
高青史等着刘景影说话,她刚刚就觉得路不对,但一直没提。
刘景影笑道:“我带你从小门进去,也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吴趋宫内。
刘文心已经去检阅吴趋宫的建筑装修,打算看看哪里可以翻修一下。
吴趋宫重楼叠阁,暝复曙站在三楼望向盘门,树荫间影影绰绰有一座亮闪的三洞长桥。
他已经错过前两天和她在钟楼见面的时间很久了。
暝复曙神色动了动,把脑海里各个地方盘算了一遍,没多久就动身下楼。
圆赴月此时没在盘门,她在吴趋宫新改的吃食商馆里,望见青枫簌簌,小溪潺潺,月洞门前有一对年迈的男女。
他们看着像第一次来吴趋宫,张望得很明显,衣着来看也不是常出入吴趋宫的官员显贵。
近几年因为吴趋宫一半改了吃食商馆,消费下降,客人也就变多了,很多手头并不宽裕的人也会出现在吴趋宫。
圆赴月看着那对年迈的男女,女人已经白头,男方可能年轻一些,都很体面。站在月洞门前,女方要下假山台阶,伸手去拉男方,男方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接着她,两人一块下来假山台阶,张望着走远了。
圆赴月忽然想,也许盘门有一天应该出个白头偕老的卖点,并不会不吸引年轻人。
她瞧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吴趋宫,觉得暝复曙应该还在吴趋宫里工作。以她对他的了解,估计现在吴趋宫的员工见了他都在怨声载道,已经想着何日递交离职。
暝复曙绕过青枫月洞门,走上假山台阶,站在圆赴月身后不远处看着圆赴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食商馆里的经理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出来透了口气,就看见活阎王光顾,连忙数了一遍店里整洁程度、规章制度以及菜品的售罄有没有告知及时。
把这一切都在几秒内想了一遍后,经理才走到暝复曙旁边。
“老板。”
在被暝复曙示意打断前,他已经准备好此人扣细节、犯洁癖的毛病,早就想好了对应话术。
结果暝复曙好像只是轻轻笑道:“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这一反常态,让筹备过多的经理感觉有些异样,但是他真心实意笑了,连忙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走之前,他还不经意瞥了一眼暝复曙视线落着的地方。
因为晚间吃食商馆,其实客人并不多,他一眼扫过去就看见大多数人都结伴来此,只有末处坐着一个女生。
他连忙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传言活阎王谈了个小女孩是真的?!
吴趋宫食馆快要关门的时候,圆赴月才收拾着离开。走之前,她吐槽了暝复曙一句:“闷墙。”
她以前和暝复曙说话,感觉暝复曙很像一面踏实的墙,有些什么事都可以对着它说。
吴趋宫三楼之上,隐约有人走过,夜色太厚重,没人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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