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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金石之声

从泉郡启程,车队又途经腾云寨。一路风尘灌满车辕,等到昭都的轮廓从天边浮出来,连最经得住颠簸的霍施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城楼高耸,灰青色城墙下,旗角飘在风里。

城门外,贺中正领着贺浔舟和户部属官已在城门外候了许久。

待车队停稳,众人整衣躬身,声音齐刷刷落定:“恭迎篱王殿下回朝!”

车帘掀动,楚随躬身出来。他扫过众人,抬手:“都起来吧。”

贺中正起身,趁势打量他。数月不见,从前那个眉眼里带点率性浪荡的篱王,如今倒真有了几分王侯气度,举手投足间也有了压人的威仪。

楚随吩咐霍施分一队人马先回府整顿,自己稍整衣冠再入宫面圣。

正欲回马车时,余光扫见贺浔舟还立在旁边,神色踌躇不决,似乎有话要说。

楚随脚步一顿,忽然道:“正好,我有几句话,想与浔舟聊聊。”

贺中正显然未料到这一出,还未出声,贺浔舟已经躬身行礼,沉默着跟楚随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贺浔舟刚进去就怔住。

只见何澹半倚着车壁,双目轻阖,身形修长,姿态散漫,俨然将这方寸车厢当成了自家卧榻。

贺浔舟局促地在另一旁坐下:“不知殿下有何事?”

楚随道:“该我问你。方才你父亲在场,你不好开口,现在可以说了。”

贺浔舟犹豫,视线又瞟向何澹。

楚随顺他视线看去,伸手将何澹身上滑落一角的薄毯往上拢了拢,盖住手臂:“自己人,不用避他。”

贺浔舟这才将缘由道来:“殿下有所不知,棠王此次出征边关,可谓险象环生,柴应在乱军里替他挡了一支冷箭,后来棠王亲自守在柴应榻前,日夜不离,直到伤情稳住。事情传开,流言越来越难听,说他们有断袖之嫌。棠王不辩驳,也不澄清。凯旋回朝不过几日,陛下将他扣在宫中,都过去三天了,殿下与棠王手足情深,若不知晓内情,贸然进宫,恐怕会惹出麻烦。”

楚随听完略为惊讶。

早在横峰城收到楚清说要出征的信时,他就想象不出向来斯文的人要怎么带兵打仗,后来信中只简单提及凯旋,他还以为战况并不激烈,或许楚清前去,更多是起个领头表率的作用,没想到背后竟如此凶险。

还有,楚清与柴应,主仆相伴多年,情义本来就深厚,若说有何异于常人之处,他也没看出来,不过按楚清的性子,若他对此不辩驳,多半就是真的了。

贺浔舟说完,半途下了车。

马车重新起步,何澹睁开眼睛。

楚随道:“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何澹坐直,舒展略僵的肩背:“我陪哥哥进宫吧。”

楚随用手指勾住何澹肩膀上一缕散下来的发丝,绕了两转:“我去就好。你又不是朝中的人。还是说,我们少庄主想谋个官职当当?”

何澹将脸颊贴在楚随的掌心里:“妾出身寒微,不值得郎君为妾徇私用权,自毁声名。”

楚随被何澹这拿腔作势的话逗得一笑,陪他在马车里演了一出情牵内室,不惜自损的戏码,倒也暂且放松了些。

回到篱王府,楚随匆匆沐浴更衣。

玄色宽袖外袍,光线下隐现细碎金纹,肩头垂落金色细链。内衬深酒红交领中衣,领缘滚金。腰间金黑宽带束紧,一枚玉玦坠下。整个人沉敛华贵,一路风尘也压了下去。

大殿上,文武百官持笏分列,气氛肃穆。

楚桁端坐于龙椅之上,当众褒奖楚随横峰城赈灾有功,厚赏他,也赏了同行侍从护卫。

退朝后,楚桁单独唤住楚随。

父子行至御书房外回廊。楚桁向邱公公示意,邱公公躬身捧上一只锦盒。楚随打开,里面是他当初去横峰时刻意留下的私印,楚清早已送回。

楚桁问:“亦谦的事,你可听闻?”

楚随承认道:“听到了一些。”

楚桁语气一沉:“你回昭都不过数个时辰,便能听到闲言碎语,可见外面传成了什么样子!”

楚随安抚了几句,顺势问:“父王,我能见四哥吗?”

楚桁脸色依旧难看,带楚随进了御书房。

不多时,内侍引楚清进来。

楚清看上去憔悴许多,眼底青影淡淡,见着楚随,他嘴角牵出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和煦笑意:“子隅。”

楚桁未给兄弟叙旧的机会,声音冷硬:“跪下。”

楚清沉默屈膝,背脊挺直。

楚桁强压着怒火,问:“你弟弟今日也回来了。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改,还是不改?”

这个问题先前楚清就已回答过多次,还是同样的答案:“所有罪责,儿臣一人承担,与柴应无关。请父王放过他。”

楚桁拍案而起:“取戒尺来!”

邱公公连忙呈上乌木戒尺。楚桁接过,扬手抽在楚清背脊上,接连两下,闷响沉沉,怒道:“朕看你是鬼迷心窍!该请个法师给你驱邪!”

楚随看得眼皮直跳,上前去拦。

以往他闯祸,都是楚清挡在身前求情。如今反过来头一回。

戒尺并未因楚随阻拦而停,又携风落下。楚随伸出左手去挡,一声脆响,戒尺正正打在手背上。火辣剧痛炸开,整条小臂都被震得发麻。

楚清脸色骤变,将楚随拽到身后:“父王!此事与子隅无关!全是儿臣之过!”

被兄长坚实的手臂护在身后,手背火辣辣地疼,楚随看着楚清的后背,脑子里忽然冒起一个念头:若有一日,父王知晓他与何澹的事,雷霆之怒只怕会比今日更盛。

反正早晚都是挨打。

血往上涌,楚随提了口气,不管不顾地开口:“父王!难道喜欢男子——”

“六月!”一声惊惶的呼唤声从门外响起,生生截断他没说完的话。

众人望去。

徐昭站在御书房门口,来得急迫,发髻上的金冠有些歪,两侧珠玉随急促呼吸轻颤。她身后,骆谌仪疾步赶来,裙摆乱了,到了门前才敛起急色。

骆谌仪先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凉地面:“陛下息怒!臣妾教子无方,才让亦谦行差踏错,请陛下责罚!”

楚桁紧攥戒尺,手背青筋隐现。

徐昭也跪下:“恳请陛下念其前功,容功过相抵!从轻发落!”

看着跪着的四人,楚桁胸膛剧烈起伏,楚清边关平乱,楚随横峰赈灾,两人确有功劳。

最终,他将戒尺重重掷在地上,疲惫又恼怒地摆手:“各自将人领回去!严加管教!好好思过!”

楚清被骆谌仪带回翙辰殿。楚随默默跟着徐昭,回到明月宫。

刚坐下,徐昭从小萝手中接过伤药,用木片蘸了莹白药膏,小心涂在楚随手背红肿尺痕上。药膏触及皮肤,刺痛钻开,楚随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徐昭嗔怪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楚随看着母亲今日特意装扮过的盛容,不由愧疚。母妃原是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来。没想到还要替他去御前求情。

徐昭一边替楚随手背上药,一边问:“六月,你方才,是想告诉你父王,你心有所属之人,也是男子吗?”

楚随惊讶道:“母妃都知道了?”

徐昭手上动作微顿,无奈道:“本来是猜测,现下确定了。”

楚随趁热打铁:“母妃,瑶姨见过澹澹,很喜欢他,回昭都前,还给我们送了成套的两件披风。您没见过他,等您见了,肯定也会喜欢他。”

徐昭道:“他能让你瑶姨点头,想来是个好孩子。”

楚随神情期待:“那……母妃这是答应了?”

徐昭将药膏搁在一旁,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六月,从前你要走哪条路,我大多由着你的心意。你不想太早成家,我也允你多自在几年。可你生在帝王家,许多事身不由己。旁的或许可以商量,子嗣传承极其重要。你不能到最后,没有子嗣。母妃和你父王百年之后,你孤家寡人一个,谁都能来欺负你。”

越是严肃的事情,徐昭越会以温和的方式教导。

而恰是这样,才会令楚随听进去一些。

可这已不比小时候,并非徐昭劝解,楚随就会改变主意,他固执道:“可是母妃,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也不是说说而已,过段时间就不喜欢了,我会一直喜欢他。”

徐昭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唤小萝:“去拿纸笔来。”

小萝很快呈来笔墨。

徐昭将一张宣纸铺在楚随面前:“把他的名字写给我看。”

楚随照做,用墨笔在纸的中间写下何澹。

徐昭自第一次听楚随提起澹澹这个名儿,就上了心,她托人暗中打听昭都闺名中带这个音的姑娘,檀昙谈潭都凑齐了,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字。

她说:“再写一遍。”

楚随不明所以,还是又写了一遍。

徐昭拿起纸端详:“你写他的名字,笔画比写你自个儿的名字还流畅。平日里没少写吧?”

楚随笑道:“还真让母妃猜着了,澹澹有段时间不在身边,我很想他,只要旁边有纸笔,就总会写他的名字。有次我写文书,写到一半,停笔思考时,突然想到他,笔下就写得不对了,还重新写了一份文书呢。”

徐昭也是从情思悸动的年纪过来的,哪会不懂那些心事。

倘若何澹是个姑娘家,只要与楚随是两情相悦,真心相待,就算门不当户不对,她也定会促成这门姻亲,往后的路,夫妻相互扶持就好。

哎……

再看纸上的字,徐昭想起了一句诗,轻声念:“澹澹春水暖,东风生绿蒲。”

楚随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骤然听得徐昭这句,不解道:“母妃说什么?”

徐昭提笔在纸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澹澹春水暖,东风生绿蒲。

写完搁笔:“你叫他澹澹,与诗里读音不一样。只是看到这个字,突然就想起这句诗。”

楚随看着纸上的诗句。

东风生来自桴邺山庄,他们两次途经腾云寨,那位神秘的东风生都没露面。何澹熟悉鹿山前的家事,鹿山前经常写信给何澹。返程时,鹿颜唤何澹什么?

祖祖。

鹿山前当时还说小孩子认不清脸,胡乱叫的。

鹿颜聪明伶俐,怎会胡乱叫?

祖祖是……师祖?

东风生澹澹。

若这两个身份本属一人,那许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楚随又猛地想起,在腾云寨时,鹿山前曾问他:“按照殿下所闻,师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当着何澹的面回答:“东风生是煞星。”

小蝴蝶,东风生。

澹澹,你还有多少秘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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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金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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