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衡看她不答话,心中的迷雾凝成水,又结成冰,寒气浸润了眼眶,轻声问道:“管杀不管埋?”
踏雪怔怔的,任凭时衡抱着她骑上了毛驴。
沈大人确实变了。
从前他杀伐果决,刀架脖子上都不带动一动眼皮。现在呢,不赶着赴任,不关心朋友,一问就是等他们找过来。
踏雪只记得落入水中,浑身失温,旁人能误认是夫妻,定是逾距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问道:“我这几日身子不好,可是做了什么不讲道理的事?还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时衡牵着毛驴,抬眼望她,回道:“没有。你挺乖的。”
踏雪一听这话,心头一震。“我真做了什么,沈大人直言就是。这样温存体贴,让人好不习惯。”
时衡停下脚步,怨道:“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要喊我做‘沈大人’,‘沈将军’。你说,一碗水端平。可我不想你端平。”他眼神定在踏雪身上,“我要你偏心。”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全偏过来。”
“这不是偏,”踏雪指正道,“是歪。”她郑重其事起来,“这段日子,肌肤之亲也好,朝夕相处也罢,你做的事,都是为了我的性命,是权宜之计。沈……不用想着负责。”
时衡听这话,心更凉了,“我不负责,那你也不负责吗?”
踏雪为难起来:“我能怎么负责?你有功名,也不缺钱,伤病也有人医治。眼下,只剩下……”
只剩下终身大事。
她见时衡肩是肩,腰是腰,轻而易举就能抱起姑娘,刚刚被他揽在怀中……踏雪心跳快了半拍,要真得这样的郎君,必是如意顺遂。可他年少高位,当许贵女,哪是她这种平头百姓能肖想的。
时衡见她欲言又止,双眉紧蹙,怕是被吓到了。这可是能从苏州逃到南京退婚的主……
他定了定神,万事不能操之过急,“谁说伤病有人医治?在南京你就允诺过我,也是不认账。采芝堂那个郑大夫,不见得医术高明,总是拦着我找你。救命之恩,可不是随便能敷衍我的。往后,我要你随叫随到。”
“何时何地,随叫随到?”踏雪问了一句。
“嗯。”
踏雪低头回忆了一会,这要求有些耳熟。旧账新还,又平添了债务。欠他的银子和人情,半辈子也还不完,更别说还有两个愿望,就差签个卖身契了。
“还拿我做小长工吗?”
时衡见她嘟嘟囔囔,又在算账了,戏谑般回了一句:“不花钱的谁不要。”
踏雪听他口气,不忿回道:“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时衡牵着毛驴往前走,掩饰心慌:“那么,能把这辈子赊给我吗?”
“你也太贪心了。”踏雪埋怨了一句,隐隐听得四周响起了脚步声。
两人眼神对碰了一下,就让毛驴快些走,好往村里去。
这几年风调雨顺,就是村民们口中说的“好日子”了。不过是三餐勉强吃饱,住的屋子由四面漏风变成了两面对流,乡下的孩子还是衣不蔽体,目不识丁。
眼下熬着冬,四处土匪蠢蠢欲动。
回到慈幼院,两人才把心放进肚子里。脚步声还在,时衡提起十二分精神,留心观察身侧动向。
墙头刚探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沈时衡的功夫果然了得,借着墙角的柴火堆顺势翻过土墙,爬上围墙,把人拎了个正着。
“飞檐走壁,身轻如燕。”踏雪称赞道。
时衡正想回话,那些孩子涌上来,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都想学。
“不难,练个十年八年的,总能学会。”时衡望向踏雪,眼中都是得意。
乡民们听说捆了一个土匪,都到慈幼院看热闹来了。
那匪徒被五花大绑。时衡坐在院子里,左右踱步,和平时审犯人一样,“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来了一个厉害人物,你哥哥来见识见识。”那土匪很高傲,梗着脖子说话。
“知县和里正都不管这些人吗?”踏雪问道。
海先生叹气:“我们平民百姓遭了土匪,多少钱财都被抢了去。但这些人着实可恶,他们来偷孩子。”
乡亲们听到这个,有些胆大的已经拿起了棍子,“还和他说什么,乱棍打死算了。”“就是,这些都是孤儿,他肯定偷去卖掉。”
“我们东家说了,这些孩子会被妥善安置的,会让他们学文习武,长大后衣食无忧。”匪徒大声压住众人的口舌。
“要有这么好你们用得着偷吗?”“就是,就是。”
那土匪听着乡民说话,不言语。
乡民们觉得无趣,做了鸟兽散。
海夫人低声和时衡说道:“劝徐小郎君,别插手这些事,引火烧身啊。”
“据我所知,朝廷年年都有让人来剿匪,怎么这盗匪还这样猖獗?”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文郎说道,“来的兵士,不来勒索我们,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敢劳动他们上山剿匪?”
人群散开后,时衡到了绑押匪徒的柴房,“没有旁人在,你能说实话了。”
“我说的句句属实。”那人吐了一口唾沫,“手下败将,无话可说。”
“看你的路数,是建州来的。”时衡往手上缠了布条,“长公主手下怎么都是这样不入流的人?就你,也敢来取我的性命?”
“我只是个偷孩子的。”那人笑起来,“要杀要打随意。”
踏雪尾随时衡,听到了这些话,故意踢了踢柴门。
时衡怕有同党对踏雪不利,急急开门,四处张望,却见踏雪披了厚重衣裳,站在寒风中等他。
他嗔怪道:“风大,当心冷着了。”
“当今之计,你要离开这里。”
“可是你……”时衡放心不下她的身体。
“等黄疸下去了,慢慢调养就好了。”踏雪异常坚定,“这一路山长水远,你带着我,平添累赘。路费攒够了,趁着他们同伙还没到,你快些去搬救兵,争个一线生机。我会到县里去,看看有没有白家或者赵家的铺子。这个梅花金镯,能证明我的身份。”
时衡沉默了。
“为什么不回我的话?”踏雪很是意外。她这样部署,可谓周全。
“要走一起走。”时衡就回了一句。
“你这……”踏雪在病中,心情不好。火烧眉毛,还不愿意走,就是佛祖转世,心里也有火。“发烧的是我,还是你?这是唯一的出路。你不走,难道永远困在这里?”
“要是我们两个一起困在这里,我也愿意。”时衡淡淡说道。
“犟驴,糊涂鬼,冤家。”踏雪撵他连夜出逃。
时衡叫住了她:“小雪,我……我的心是认真的。我不想离你太远,我想守着你。”
“谁要你守着。”踏雪头又痛了起来,“我见到你就心烦,你快走。”
“我给你揉揉。”时衡安抚她坐了下来,轻轻给她按了一下头皮,“大夫说了,你得多休息,少动肝火。除了赶我走,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依你。”
“你要是依我,就得逃命去。”踏雪说话接不上气,“这个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这般步步紧逼?”
“她……”时衡话音未落,周围亮起了火把的光亮。
两人都是久居江湖的人,立刻调动了全身的戒备。
踏雪低语道:“真杀上门了。我随你一起走,这样总行了?”
见此情形,时衡不得不让步。两人来不及收拾包裹,开了院门准备逃亡。
过了一会,火光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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