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方丈至今也无法理解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
他们发现了一袋蚌肉——那是其中一个租户先开口的,他说这是一种巨蚌的蚌肉,味道很鲜,价钱也卖得很贵。
然后租户里突然就有人提议,说大半夜的肚子饿了,不如大家把它分食了尝尝味道。
也不知怎么回事,难道是嘴巴就欠这一口?还是真的鬼迷心窍?
假方丈居然赞同了这个想法,还跟着他们回到了二房东的家里,用了她的锅和厨具像模像样烹饪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负责处理蚌肉的租户发现,这蚌里居然还有玄机。
“金砂?”
大块蚌肉肥腻且柔软,有人将手伸进去洗淘泥沙,却捧出来一手金灿灿的砂砾。
金子?真有金子?
所有人丢下手里的东西围过来,一顶昏暗的螺旋灯泡底下,一圈又一圈人整齐地螺旋堆叠。一只手、一双手、五双手加入了淘金过程。
似乎真的是疯了,假方丈想。那时究竟是怎么了?
他们欣喜若狂、井然有序地交换顺序,每个人都分到了心满意足的金砂分量,幸福的笑语、吟唱的歌声回荡在夜晚楼道。
假方丈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分得早,接触也早。不知是谁递过来的透明塑料袋,他小心翼翼将金砂装了进去,然后走到阳台,借着月光温柔地将那袋偶然得来的金砂贴在脸上爱抚。
真好啊,这也太好了。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情?
有的,当然有。
他闻到了屋子里传来的肉香。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令人震惊的香气?那股软烂、**至骨的气味钻进他的五脏六腑,假方丈只感觉头皮一阵酥软发麻,随即飘飘欲仙整个人瞬间瘫软,要靠着阳台铁栏杆才能堪堪站立。
屋子里的人激奋起来,他们争前恐后向着那锅蚌肉冲去。
假方丈自觉落了时机,立即满头青筋暴起就要挤开人冲过去,但也正是这时——
他依靠的铁栏杆,断了。
他从二楼摔了下去。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假方丈就清醒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烂气息,假方丈只感觉头疼欲裂,身体里仿佛有万条寄生虫要冲出桎梏奔涌而出。
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刚才明明……
他颤抖地抬起手,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了他从未听过的、泣血的尖锐嘶鸣。
这是什么金砂?分别是一粒粒黏腻不堪,部分已经破壳蠕动的黑色虫卵。再抬头一看,刚刚还同他并肩奋战,堪称兄弟的那些租户,似乎闻声纷纷走到了阳台。
他们……在吃什么?那些腥臭的、塞满口腔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他们的面色如此苍白,甚至七窍都涌出了黑色的液体,表情却这么怡然自得,仿佛正在享用旨酒嘉肴?
一个年近五十、体重一百七八十斤的中年男人在那一刻毫不夸张地屁滚尿流,嚎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里。
那晚之后,假方丈发起高烧。
凌晨家人发现他状况不对劲,赶紧送院抢救,但为时稍晚,还是瘫了半张脸,身体也落下了不少毛病。他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关于急病的事医生也尽力找了答案,但最终也只能归因为中风。
只有假方丈清楚,他的问题现代医学根本解释不清。他,是中了那袋蚌肉的“蚌毒”。
假方丈对于那天的事情缄口不言,家里人觉得他是中邪了——但一个自己做这档子生意的人自己中邪了,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于是大家也不敢声张,此后便一直辗转联系了不少灵媒,只是钱花了不少,但效果都聊胜于无,直到家里人偶然求来一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假方丈听见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约莫中年。家人只简单说了说他的情况,那女人就轻蔑地笑了笑,说了句:“贪心不足蛇吞象。”
那女人说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毛病,但是治不了,藏在那房子里真正的东西他们并未找到。不过倒也全非没有线索,他们那晚的“仪式”并没有完全找到它的真身,但的确以一种蛮荒的方式将它引了出来。
随后那女人便把福安的号码给了家人,自己冷哼着挂了电话。
“所以”,杨咏诗环着手臂,只感觉哪哪都相当蹊跷,“再往后你的家人也试过回拨,但是那个电话永远显示都是空号,你们再也没打通过。最后没有办法,你们只好打通她留下的号码,就这样联系到了福安?”
假方丈哆嗦着点点头,杨咏诗也没想明白,干脆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她甩着手里刚从假方丈那拿过来的钥匙串,转身大步流星往自己要去的位置走。
“那、那那个”,假方丈这时又挤牙膏似的开口,杨咏诗心烦也没招,只能耐着性子听他一点点解释。
“那些钥钥钥匙,其、其实坏、坏了!”
听完那个女人的话之后,假方丈其实又壮着胆子来过这里两次。
他本意其实非常抗拒,但自从那晚之后,他家就开始连续不停的出事,所有人都仿佛被诅咒了一般,每日惶恐不安。
躺在医院的日子里,他也暗暗打听过一些消息,有关那一晚上和那栋楼。诡异的是这件事居然就像扔进海里的石子,所有原本留下的租户就这么平静地消失了,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他们去了哪里。
然而假方丈打听多了之后,家人还是知道这件事。没办法,他只好隐隐透露出自己那晚去了这栋楼,原本只是想找金子赚点钱,但最后只拿到串钥匙,为此还见了怪事落下残疾。
假方丈的家人也都是些胆子大的家伙,听他这么一说觉得那事情好办,反正钥匙都在你手上,不就是找什么东西吗?找到不就完事了?于是也不管假方丈愿不愿意,请上了三两神棍就又再来了两次。
但怪事也是从那时开始,之前明明一点问题都没有的钥匙,突然打不开门了。他们试了很久,最后也只打开了一扇,那就是刚刚杨咏诗看到的,有蛇形符号的那扇门。
假方丈很确定他们之前扫楼时没见过那个蛇形符号,因此他当时也被吓了一跳。
但当时陪同的神棍左瞧右瞧半天,又是做法事又是念咒语,说着会有保佑,结果最后也是一点作用没有。
“那也就是说”,杨咏诗看着手里的钥匙串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除了刚刚那扇门以外,所有门都打不开?已经确认过了?”
假方丈想了想,又猛地回想起好像第二次来时,打开那扇门之后,负责拿钥匙串的那个人不知是哪根筋错乱,拿着钥匙串又开了附近一扇门,那时候好像打开了。
但是她当时也不知道情况,又把门关了上去,被臭骂一顿之后想再次打开门,已经行不通了。
“估、估计就是乱开的,那、那丫头片子,胡、胡闹。”
杨咏诗转着钥匙串,随即开口道:“是像这样吧?”
录音中传来开锁的声音,在假方丈震惊的结巴叫喊声里,杨咏诗一扇接一扇打开了楼道里的门,有条不紊。
“不过是个最简单的灵序阵而已,顺着灵力的流动,依次开门即可。”
“真是遗憾,唯一有些能力的灵媒被你们臭骂了一顿。像你这种人,瘫半边脸还远远不够,好事还在后头。”
两个脚步声,一个稳健、另一个踉跄,就在接连十几声开锁声后,杨咏诗停了下来,像是靠在了某栋墙边,录音里传来她的声音。
“那么,你想怎么做?”,声音懒怠,有些笑意。
“什、什什么?”,假方丈语气慌张。
“如果真找到了‘那样东西’,你要做什么?”
假方丈语气急促起来,生气地嚷嚷着当然是要毁掉它,都怪那玩意,毁了自己的生活,还把自己变成了这幅模样。
“真的吗?”
听着录音的女孩们莫名紧张起来,杨咏诗话语中挑衅的意味,即使跨越二十年也能从录音里外溢出来。
这个大胆、性格张扬的前辈,似乎与生俱来自带威圧感。
“真、真真真的啊,那、那女人不也说、说说了吗!要、要,要找到它!”
“她真的是那么说的吗?唉……”,杨咏诗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说老妈送我出门的时候怎么笑嘻嘻的,原来是故意看我笑话呢。”
电脑这头的女孩们面面相觑,赵心语和黄闻君之前急着赶PPTX,关于录音的内容都是快进加倍速,很明显也漏掉了这一段。
原来当时把委托派发给杨咏诗做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杨幼敏?
录音的内容仍在继续。
假方丈似乎铁了心要装蒜到底,他颠三倒四地胡乱扯这说哪,这次无论杨咏诗说什么,他都完全不再正面回答。
“算了,看你的样子我也心里有数了,‘蚌毒’早就进了你的五脏六腑”,杨咏诗发出一口长叹,“早些时候我叫你看看茶水里的自己,你怎么就不看呢?是不想吗?”
“还是不敢看到那个面容贪婪,早已非人的自己?”
假方丈脚步一怔,本就走不稳路的他跌倒在地,刚好看见了楼道积水坑里自己的倒影。
“怎、怎么会这样……”
口水止不住地从嘴边流出,整个人颓废不堪,如同一只……死气沉沉的蚌。
为什么?自己难道不清楚原因吗?
“没、买办法啊”,假方丈突然崩溃地抓着自己的耳朵,使劲将头往地上撞去。
“不、不管怎样,不管、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我都——”
“忘不掉那晚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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