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岩穴寒宵
夜色顺着林梢漫落，把整片深山浸进沉沉墨色。
林间晚风浸着寒凉，穿过枝桠，卷起地上干枯的腐叶簌簌作响。赤佑背着慕思衍，深一脚浅一脚穿行在密林之中。胸口被刀气震伤的肋骨每晃动一下，便传来钻心的钝痛，被遁符抽空的妖元迟迟不见回转，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脸上、手臂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刺得人阵阵发麻。
慕思衍伏在他的后背，大半身体重量都交托过去。左肩的伤口随着颠簸反复撕裂，温热的血浸透衣襟，一点点濡湿赤佑的肩头布料。他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昏沉，耳边是赤佑略显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听见那声“阿衍”，便会有一丝极淡的涟漪掠过心神，随即又被浑身的剧痛压下去。
“还撑得住吗，阿衍。”赤佑脚步放缓，低声问道。
慕思衍气息微弱，唇瓣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只轻轻“嗯”了一声，下颌微微抵在赤佑肩侧，不敢用力，生怕牵动自己肩头的重伤。
身后远方，猎妖修士的呼喝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陆嵬手下的人还在顺着遁术残留的灵力痕迹搜山，那股压迫感如影随形，仿佛随时都会冲破层层林木，追到二人跟前。
赤佑不敢停下休息。
他借着狐妖微弱的夜视目力，在重重树影之间搜寻可以藏身的去处。乱石、灌木丛都太过浅显，根本挡不住修士的神识探查。又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山壁之间，终于露出一处凹陷的岩洞洞口，被密密匝匝的藤蔓遮掩，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洞口不算宽大，向内深深收拢，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找到了。”赤佑心头微松，强撑着余下的力气，一步步挪到岩穴跟前，小心翼翼弯腰，慢慢将背上的慕思衍放落下来，让他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坐下。
一脱离背负，慕思衍便忍不住闷哼一声，肩头伤口震荡，又渗出一层新血。
岩穴之内幽暗潮湿，地面散落着细碎碎石与干枯干草，空气里带着山石阴冷的土腥。洞口垂落的藤蔓恰好可以遮蔽里面的人影，只要不主动泄露出灵力气息，短时间内很难被搜山之人发现。
赤佑喘着粗气，屈膝蹲下身，胸口阵阵闷痛，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血污的冷汗。环顾一圈岩洞，这里只能暂且避祸，没有火种，没有草药，处境依旧窘迫。
“阿衍，忍一忍，我先查看你的伤口。”赤佑的声音压得很低。
慕思衍微微点头，费力侧过身子，将受伤的左肩朝向他。夜色昏暗，只能借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看见那道撕裂翻卷的皮肉，旧血混着新血，把半边衣料牢牢黏在伤口之上。
布料已经和血肉粘连，若是硬扯，势必会扯破尚未结痂的创口。
赤佑眉头紧锁，手边没有清水，更没有疗伤的药膏。他身上仅存的，便只有玉瓶里剩下的一枚固元丹。丹药只能固本培元，却不能处理这般皮肉撕裂的重伤。若是伤口继续恶化，发炎溃烂，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足以要了慕思衍的性命。
慕思衍看着他焦灼的神色，喉间微动，心底下意识想唤一声“佑”，唇瓣轻轻启了半分，却又骤然迟疑。那称呼太过亲昵，于往日的相处分寸之外，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换成寻常的叫法：“赤佑，布囊底层，还有一小包金疮药，方才遁逃时没有遗失。”
赤佑闻言，连忙摸索慕思衍身侧的布囊。指尖翻找片刻，果然触到一个用油布裹住的小包。拆开油布，淡淡的药草气息漫开，药量不多，省着用勉强够敷上这处重伤。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没有清水冲洗伤口，尘土与碎石碎屑还嵌在皮□□隙里。
赤佑沉默片刻，抬手划破自己手臂一处浅伤，妖力缓缓催动，逼出一小股温热的妖血。狐妖之血自带微弱愈和之效，虽不能根治，却可以暂且洁净创面。
慕思衍看见他的举动，眼睫猛地一颤：“赤佑，不必如此。”
“没有别的办法。”赤佑语气沙哑，“总不能任由伤口溃烂。”
他不顾对方劝阻，以自己的妖血小心浸润黏住伤口的衣料，一点点将布片轻轻剥离。每动一下，慕思衍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轻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赤佑动作放得极慢，眼底满是疼惜与愧疚。黑石谷那一场厮杀，本是属于他的劫难，慕思衍却跟着他落到这般境地。
清理完毕，他将金疮药细细撒覆在狰狞的创口之上，再撕下自己内层衣襟，小心翼翼一圈圈缠绕包扎，将伤口牢牢裹住。
做完这一切，赤佑才顾得上自己。他胸口受刀气重创，肋骨隐隐作痛，胳膊、躯干遍布大大小小的割伤，浑身血污狼狈不堪。他草草将余下的药粉分了一点敷在几处最深的伤口，简单缠上布条。
玉瓶之内，最后一枚固元丹静静躺着。
两个人都伤势沉重，一枚丹药，给谁用都为难。
岩洞外面，晚风呼啸，远处山林间时不时传来修士巡山的呼喊，由远至近，又渐渐走远。陆嵬并没有放弃搜寻。
慕思衍靠在岩壁上，失血带来的倦意一阵阵席卷上来，可他不敢沉沉睡去。一旦陷入昏睡，若是追兵寻来，两人便再无反抗之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赤佑，月色透过藤蔓缝隙落进来，落在少年布满伤痕的侧脸上。
“族人……不知能不能彻底摆脱追杀。”慕思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虚弱。
赤佑垂眸，眼底藏着忧虑：“密道尽头通往外部山林，若是运气好，应当可以逃出去。只是陆嵬性子执拗，就算族人脱身，也绝不会放过我们两个。”
经此一战，陆嵬已经记下他的狐妖气息，往后千山万水，都会被这人死死盯住。
岩洞之外，夜色越来越浓。深山之中传来野兽悠远的嚎啸，危机并未远去。
固元丹只剩一枚，两人妖力灵力双双枯竭，没有兵器，被困在陌生荒山岩穴。暂且躲过一劫，可接下来，疗伤、觅食、躲避搜捕，每一步都步步荆棘。
赤佑将那只玉瓶握在掌心，指尖摩挲冰凉的瓶身。他抬眼望向洞口漆黑的山林，又低头看向身侧气息虚弱的慕思衍。
他们躲进了暂时的庇护所，但这寒夜岩穴，不过是短暂喘息。
而山林的某处，陆嵬握着那缕残存的狐妖气息，已经带人，慢慢向这片山头靠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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