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空松残痕
月色泼洒在连绵的群山之上，林间树影摇曳，遍地都是枝叶晃动的暗色。
慕思衍确认周遭再无异常，抬手将殿门处几块朽木轻轻挪开，尽量不发出响动。长剑斜挎在后背，一身月白道袍融进夜色，身形轻纵，悄无声息离开了待了数日的古观。
他不敢走开阔山道，专拣荆棘丛生、人迹罕至的山脊沟壑穿行。灵识始终向外铺开，一路走，一路留意四周动静，提防陆嵬的搜山人马。
山风穿过树梢，呜呜作响。
一路上，偶尔能远远看见山下林间有零星灯火，那是陆嵬手下修士巡夜的火光。慕思衍每每望见，便立刻矮身隐入巨石或是密林之后，屏息敛息，等那队人马走远，才继续向前赶路。
心中越是靠近山涧的方向，心底的牵挂便愈发浓烈。
这几日困守古观，白日打坐，夜里遥望远山，脑海之中总忍不住想起离别那日，赤佑转身遁入林中的背影。他记挂着对方身上未愈的旧伤，记挂着山林之中无处不在的凶险。只盼那棵古松之上，三道爪痕依旧完好，代表赤佑平安无事。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慕思衍终于靠近那处夹缝间的山涧。
涧底流水叮咚作响，远远便传入耳中。周遭草木繁盛，夜雾弥漫，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放轻脚步，拨开齐腰的野草，小心翼翼向着记忆里岩洞的方位靠近。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高大苍劲的古松。
月光穿过树冠枝叶，落下斑驳光点。树干朝向山涧的那一面，三道深深的爪痕清清楚楚刻在树皮之上，一如二人约定的模样。
看见爪痕完好，慕思衍悬着的心先放下大半。
看来赤佑尚且平安。
可这份宽慰仅仅只维持了一瞬。
再往前走几步，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古松下方地面，有凌乱踩踏过的泥土，还有锁链拖拽留下的浅浅沟槽。不远处，原本密密遮掩岩洞入口的大片灌木藤蔓已经被法术轰得粉碎，断枝四散，满地碎石泥土，洞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夜色之下。
一股残留的打斗气息，混杂着锁妖镣铐特有的符文焦糊味道，冷冷飘荡在空气里。
慕思衍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他快步上前，踏入岩洞。
洞内空空荡荡，地上茅草被践踏得凌乱不堪，几处岩石上面还残留着打斗磕碰的痕迹。岩壁角落，还遗留着几滴已经半干的暗红血迹。
人，不见了。
慕思衍站在空旷阴冷的岩洞之中，四下环顾，一声声唤道，声音压得极低。
“赤佑？赤佑？”
回应他的，只有洞外涧水哗哗流淌的回响。
没有应答，没有身影，连一丝属于赤佑的妖气都荡然无存。只有那棵古松上的爪痕，还安安稳稳留在原处，成了一场残酷的骗局。那是赤佑还未遭遇突袭之前刻下的平安印记，如今人已经被掳走，记号却还留在原地，误导着前来赴约的自己。
方才路上那一缕转瞬即逝的灵力波动，此刻在脑海之中重新浮现。原来那不是什么妖兽争斗，这里早已发生过一场劫捕。
慕思衍指尖微微发抖，心头纷乱如麻。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惶，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血液尚还新鲜，出事应当就在昨夜不久。锁妖镣铐的符文气息尚未散尽，是陆嵬手下的手段，错不了。
陆嵬找到这里，把赤佑抓走了。
想到陆嵬的阴狠手段，慕思衍浑身发冷。他不敢细想对方会怎样对待身负纯净狐族血脉的赤佑。
他迅速起身，冲出岩洞，重新回到古松之下，目光扫遍整片山涧。地上脚印杂乱，好几组不同的鞋印向着山涧上方的山道延伸出去，一路朝着群山深处而去。
慕思衍略一凝神，顺着脚印残留的微弱气息，就要动身追上去。
可刚踏出两步，他猛地顿住脚步。
不能冲动。
陆嵬修为远高于自己，手下党羽众多。如今孤身一人贸然追过去，非但救不出赤佑，反倒极有可能一并落入圈套。一旦自己也被擒，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想办法营救。
他伸手按住腰间锦囊，里面躺着沈砚、裴昭给的那枚传讯玉符。只要捏碎玉符，山门便会收到讯息，沈砚裴昭乃至师父云衍真人都可以赶来相助。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符，心中却百般挣扎。
一旦向山门求援，整件事情便再也遮掩不住。
宗门众人便会知晓，他这个辈分最小的师弟，一直在和狐妖私相交好。纵使云衍真人明辨善恶，不滥杀良妖，可宗门戒律摆在那里，门中绝大多数修士，对妖族本就抱有深重成见。到时候，就算救下赤佑，赤佑也难逃宗门的羁押审问，而自己，也必将承受门规重罚。
一边是身陷险境生死未卜的赤佑，一边是宗门戒律与身份桎梏。两难的重压沉沉压在慕思衍肩头。
夜风吹过山涧，卷起满地残叶，他立在古松之下，面色惨白，内心煎熬万分。
就在他心神纷乱之际，远处山林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
又有修士朝着山涧这边过来。
慕思衍立刻收敛全部心绪，闪身躲到古松粗壮的树干后方，屏住呼吸，灵识悄然探出去。
来的是两名陆嵬麾下的黑衣弟子。他们并不是押解赤佑的那批人，是后续过来清扫现场，确认岩洞是否还有遗留之人。
“方才大人在此擒住那狐妖，吩咐我们过来查看，防止还有余党躲藏在此。”其中一人低声说道，踏入残破的岩洞来回扫视一圈。
“人已经被带走，这地方空了。法阵已经在幽谷那边布置妥当，就等着抽取狐妖妖丹。”另一人冷笑一声，“那狐妖血统绝佳，这颗妖丹炼成，大人修为便可更进一步。”
炼取妖丹。
短短四个字传入慕思衍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活生生炼取妖丹，那是何等酷烈的折磨。
慕思衍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怒火与担忧交织翻涌，几乎要压不住冲出去动手的冲动。
两名黑衣修士简单搜查岩洞，确认这里再无活口，便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顺着山道折返，去往那处布置法阵的幽谷。
他们口中的幽谷，便是关押赤佑的地点。
待二人气息彻底走远，山林重归寂静。慕思衍才从树干之后缓缓走出。
他已经得知关键线索，知道赤佑被带去幽谷，要被用来炼取妖丹。
求援玉符还握在掌心。可求援的代价，依旧横亘在眼前。
若是不求助宗门，单凭自己一人，想要对抗陆嵬与一众手下，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是求助宗门，赤佑依旧难逃困境。
月光洒落在那三道虚假的平安爪痕之上。
慕思衍抬眼望向幽深的山林深处，那是黑衣修士离去的方向。他心中飞快权衡利弊，一个冒险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滋生。
先不触发传讯玉符。
他打算独自悄悄尾随，摸去那处幽谷，先探明那边的布防与炼妖法阵的虚实。若是有机会，便伺机暗中救出赤佑。若是实在无力回天，再捏碎玉符向山门求援。
只是这样一来，便是把自己也推入巨大的险境之中。
山涧的流水依旧叮咚作响，夜色浓稠如墨，危机四伏的前路横亘在眼前。
慕思衍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棵刻着爪痕的古松，不再多做停留，身形一闪，隐入沉沉林木之间，循着方才两名黑衣修士留下的气息，悄然追向那处未知的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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