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最后一层结界灵光,随拂晓晨风彻底消融。
薄薄的光雾碎在山海之间,像一场温柔幻梦落尽余痕。隔绝了三日的青云九峰声响,顺着长风重新漫上山巅,人声、钟鸣、细碎议论层层叠叠,将静谧的静思崖,重新拽回俗世规矩与烟火是非里。
竹舍内暖意未凉。
昨夜相依的温存还凝在空气里,呼吸相缠的缱绻、指尖摩挲的余温、耳畔低软的私语,分毫未散。
赤佑还懒懒倚在慕思衍肩头,眉眼松弛,眼底带着一夜安稳歇息的倦意与软意。刚化人形的体温偏凉,他便下意识往身侧温热的人身上贴了贴,贪恋这几日无拘无束的安稳。
听见山下遥遥传来的宗门晨钟,他睫羽轻轻一颤,稍稍抬起身。
澄澈的琥珀眼眸望向窗外,云海翻涌,前路明朗,却也裹挟着藏不住的风波。
三日无人打扰,他们可以抛开礼法、抛开人妖殊途、抛开满城非议,只管坦诚心动、肆意亲昵。
可梦醒终要入世。
山下积攒的揣测与恶意,早已等候多时。
赤佑微微偏头,重新看向身侧的慕思衍,嗓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轻缓却直白:“结界开了。”
慕思衍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无波,早已做好尽数承接风雨的准备。他抬手,极自然地替赤佑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指尖擦过耳侧,带着微凉的轻痒。
“嗯。”
他应声极简,却笃定安稳,“无碍。”
短短两字,便抚平了所有潜藏的不安。
赤佑看着他沉静坦荡的眉眼,心底微动。
这世上所有人,都在逼他们避嫌、逼他们疏离、逼他们恪守所谓正道分寸。唯独慕思衍,永远坦荡,永远无畏,永远愿为他逆流而上。
经此三日崖上朝夕,赤佑早已不再是那个步步隐忍、畏缩避事的孤妖。
他不怕流言,不怕偏见,不怕世人指指点点。
唯一曾怕的,是自己满身污浊争议,会拖累他清正坦荡的前路。
可如今心意互通,情深既定,他也想学着勇敢一次,不再永远只躲在他身后,不再只任由他一人孤身挡风雨。
赤佑微微前倾身子,趁着天光初亮、四下无人,又放肆地凑近半寸。
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侧脸,呼吸浅浅交缠,眼底带着未散的撩意与认真,轻声开口:
“下山之后,规矩就多了。”
“你不能像在崖上这样碰我,我也不能随便黏你了。”
语气听似惋惜,眼底却亮得很。
慕思衍侧眸看他,眸色深沉温柔,倒映着初升的天光与少年柔软的面容:“你介意?”
“不介意。”
赤佑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直白又赤诚:
“只是觉得委屈。”
“明明是你护我、我心悦你,明明我们什么都没错,却要藏着、忍着,任人非议。”
他说话时气息轻软拂过,落在慕思衍颈侧,带着独有的清浅灵韵。
不等慕思衍回应,赤佑又微微退开些许,恢复了端正坐姿,眼底的缱绻撩意尽数收敛,化作一片清冷平静。
人前分寸,人底情深。
他分得清楚。
“走吧。”赤佑抬眸,语气从容,“该下山了。”
慕思衍看着他转瞬切换的模样,心底微叹,眼底盛满纵容。
他知晓,赤佑看似温顺柔软,骨子里却藏着狐妖独有的桀骜清醒。温柔是真,勇敢是真,隐忍是真,偏护心意的执拗,亦是真。
二人简单整理衣容,并肩踏出竹舍。
晨雾散去,山道清晰。
昔日隔绝尘嚣的静思崖,此刻每一步石阶,都连着山下万丈风波。
一路往下,越靠近主峰,往来的弟子便越多。
目光,也随之层层聚拢而来。
起初只是零星侧目、低声窃语,不敢太过张扬。
可随着两人并肩同行,不避不疏、步履从容,所有压抑数日的揣测,瞬间泛滥开来。
“看,他们下山了。”
“整整三日独处静思崖,寸步未出……果然日日相守。”
“慕师兄素来清冷自持,往年连同门亲近都避嫌,如今偏偏对那赤狐妖破例至此。”
“何止破例,简直全然不顾规矩!之前还当众立誓要为他担责,这次闭崖三日,谁知道崖上究竟……”
细碎的议论丝丝缕缕钻进耳畔,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矛头所向,大半都阴恻恻落在赤佑身上。
妖性惑人、蛊惑人心、乱人道心,所有莫须有的罪名,轻飘飘便扣在他头顶。
过往数月,他沉默隐忍,不辩不恼,尽量避开人群、安分守己,可世人的偏见从未半分消减。
偏见一旦生根,任你万般清白,皆是原罪。
换做从前,赤佑只会垂眸漠视,悉数隐忍,不愿让纷争再牵连慕思衍,不愿让旁人再多诟病他半句。
可今日,他步履未顿,目光未躲,脊背挺直,坦然受下所有审视。
不仅不躲,他还极轻、极自然地,往身侧的人身旁,靠近了半步。
半步距离,不多不少。
在旁人眼中,只是寻常并肩;
可在彼此心底,是明目张胆的、不肯遮掩的笃定相依。
身侧的慕思衍敏锐察觉他细微的动作,余光侧望,恰好撞进赤佑澄澈坦然的眼眸里。
少年眼底无半分怯懦畏惧,只有一片安稳坚定。
仿佛在说:我不怕了,我与你一起。
慕思衍心头微暖,随即眸光微沉,抬眼扫过周遭窃窃私语的弟子。
只是淡淡一眼,清冷锐利,带着正道首席与生俱来的凛然威压。
方才嘈杂细碎的议论声,瞬间齐刷刷低了下去,无人再敢肆意妄言。
青云宗内,人人敬慕慕思衍,亦人人畏他。
敬他天资卓绝、品性清正;畏他清冷执拗、从不姑息是非。
慕思衍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声音不高不低,只落于二人耳畔,轻声道:
“不必避让。”
“你我坦荡,何须惧人闲言。”
赤佑侧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轻轻点头。
一路行至主峰广场,数位值守长老与执事早已等候在此。
显然,是特意等候他们下山,清算三日闭崖独处的余波,彻查所谓“妖乱道心”的传闻。
守旧长老面色沉肃,目光率先落在赤佑身上,审视、猜忌、戒备,毫不掩饰。
“慕思衍,闭崖思过三日,你可知错?”
依旧是熟悉的问责口吻,威严压场,欲将所有过错归之于私情逾矩。
周遭弟子尽数屏息,静静观望。
人人都在等,等慕思衍认错退让,等他从此疏远赤佑、恪守规矩。
等这一段惊碎宗门礼法、颠覆人妖界限的偏颇羁绊,就此终结。
可广场中央,素衣少年身姿挺拔,立得坦荡端正。
他未曾半分躬身示弱,亦未曾半句退让辩驳,只微微垂眸,声线清稳坚定,响彻全场:
“弟子无错。”
一语落定,全场哗然。
长老面色愈发沉冷:“无视礼法、亲近妖类、忤逆同门、私犯规矩,桩桩件件,你还敢言无错?”
话音沉沉压下,风雨欲来。
所有人都以为,慕思衍是执迷不悟、被妖性彻底蛊惑,一意孤行错入歧途。
唯有赤佑静静立在他身侧,心底清明。
他知晓,慕思衍守的从来不是私情,是本心,是公道,是世人皆浊、唯他独清的正道。
就在满堂沉寂、问责将至之际,一直默然立着的赤佑,忽然轻轻开口。
他声音清浅温和,却字字清晰,穿透全场嘈杂,坦荡无畏:
“长老问责,何必只问他一人。”
所有人一愣,目光骤然齐聚他身上。
向来温顺沉默、避事隐忍的赤狐,今日竟主动开口辩驳。
而这一刻的赤佑,全然变了往日模样。
他依旧是清俊干净的人形,衣衫规整,眉眼清润,可骨子里藏了数百年的赤狐妖韵,在此刻悄然尽数舒展,不再刻意压制、不再伪装凡态。
身形微微松绽,肩线纤薄流畅,腰肢极细,站姿不像修士端方刻板,带着狐族独有的、松弛又迤逦的柔婉弧度,骨肉清秾,身段剔透,一举一动都藏着与生俱来的媚而不妖。
他微微抬躯挺身,脖颈线条修长干净,下颌线条柔和却锋利,琥珀色眼尾天然带着浅浅上挑的狐韵,褪去所有温顺乖巧,添了几分妖类独有的桀骜与明艳。
这副身姿,是纯粹的人形,却处处藏着狐妖的骨相风姿,清艳、灵动、惹眼,偏偏又坦荡端正,不落半分低俗。
周遭无数弟子看得微怔——
从前只觉赤佑清冷寡淡、温顺寻常,竟从无人发觉,他的身段气韵,竟是这般得天独厚,带着凡人绝无的魅惑灵姿。
而赤佑这番舒展身姿,一半是坦然对峙世人,一半是下意识的私心。
他微微侧过身形,半幅身姿轻偏向慕思衍,优美纤细的肩背线条、柔韧干净的腰身弧度,完完全全展露在身侧少年眼底。
是独独给慕思衍看的、隐秘又大胆的示弱与撩人。
人前是从容辩驳、无畏对峙;
人侧是软姿暗展、独予情深。
他明知慕思衍素来克制,便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立身的姿态,悄悄向他展露自己最动人的狐妖风姿,让他看清、记住——
这世人忌惮的赤狐妖,一身风骨、一身柔姿,从来只属于他一人。
赤佑无视满堂瞩目,目光平静对上高位长老,不卑不亢,字句清亮:
“三日闭崖,是宗门依规惩戒,他遵罚守戒,未曾逾矩半步,何错之有?”
“我身有妖籍,却入宗以来安分守己,未曾伤一人、乱一心、犯一戒。旁人无端寻衅、私闯禁崖、造谣生事,是同门失德,非他失道。”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明,字字掷地有声,彻底推翻满堂莫须有的罪名。
说罢,他余光轻轻斜掠,悄悄落回身侧的慕思衍。
依旧挺直的身姿,却极轻地塌了半分肩线,柔韧腰肢微收,迤逦骨相愈发明显,眼尾狐色浅浅流转,暗藏一抹只有二人能懂的软意与狡黠。
无声告知:你看,我不止温顺乖巧,我也可以为你撑腰,为你张扬。
慕思衍眸光微沉。
他居高临下、清晰尽数收入眼底。
看见了他坦荡无畏的模样,也看见了他刻意舒展、独独向自己展露的狐妖柔姿。
纤细柔韧、清艳动人,带着独属于赤佑的、克制又张扬的魅惑。
心口微微一热,情愫悄然翻涌,纵容与偏爱尽数沉在眼底。
高位长老被他怼得语塞,面色青沉难堪,厉声再斥:“妖便是妖!天性诡谲惑人,你纵然暂守本分,也改不了与生俱来的妖性!近妖必失心,此乃天道正道!”
赤佑闻言,不怒反笑。
笑意清浅,眼尾狐韵愈发潋滟,身姿依旧坦荡舒展,纤秾身姿立于满堂正道修士之间,愈发夺目。
他抬声轻问,坦荡破局:
“天道正道,是惩恶扬善,还是以出身定生死?”
“若我的存在,便乱他道心,便算妖祸,那只能说明——”
他微微侧身,肩头微斜,整个人轻轻偏向慕思衍,柔婉身段紧贴着他的侧影,一字一顿,清声落彻广场:
“只能说明,他的道,不如我纯粹。”
一语惊起满堂死寂。
无人敢信,一介妖族少年,竟敢当众直言辩驳天道规矩,敢当众凌驾正道法理之上。
可立在风波中心的赤佑,身姿挺拔,眉眼明艳,一身狐妖风骨,坦荡无畏。
不惧流言,不惧规法,不惧满堂非议。
只护他,只信他,只与他并肩。
而身侧的慕思衍,望着身侧少年明艳桀骜、独为他舒展的妖姿眉眼,眼底沉落万丈温柔,无声抬手,极轻地、稳稳护住了他身侧柔韧纤细的腰肢。
当众相拥,执手抵尽万千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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