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门,长夜沉沉。
主殿灯火通明,琉璃灯盏悬于高梁,暖光洒落整座肃穆大殿,却照不穿殿中骤然凝滞的沉冷气氛。
林清和立在殿中正中,脊背挺直,神色恳切凝重。
他方才将下山所见所闻尽数禀明,字字确凿,句句属实。在他心中,此番举证铁证如山,诸位长老听闻之后,必然震怒,即刻降下法旨,传令山下,勒令慕思衍速速归山,隔绝与赤佑所有往来,重审其徇私护妖、荒废修行之过。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后续规劝之言,想好如何力谏长老严加管束,护住慕思衍道心,护住宗门正道纲纪。
殿中数位长老端坐高位,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沉沉,默然听完全部禀报。
无人出声,无人打断。
这般沉默,在林清和眼中,只当是风雨欲来的震怒前奏。
他垂首躬身,再度拱手,语气恳切坚决:
“诸位长老,事已属实。慕思衍师弟贪恋凡尘、私近妖族、滞留不归,长此以往道心必损、规矩尽失。弟子恳请师门速速传旨,召师弟归山,断其妖缘,正其道心,整肃门风!”
话音落尽,大殿依旧寂然。
良久,位居正中的大长老才缓缓抬眸,目光落于殿中躬身的林清和身上,声线苍老沉稳,不带半分喜怒:
“说完了?”
林清和一怔,随即颔首:“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他笃定自己有理有据、无愧师门,满心皆是为国为道的赤诚。
可下一瞬,大长老淡淡开口,一句反问,便彻底打乱了他所有预想。
“本座问你。”
“山门戒律之中,可有允许弟子私离仙山、擅自行事、下山窥探同门、私查私断是非的规矩?”
这句话落下,大殿气氛骤然一变。
林清和身形猛地一僵。
他全然未曾料到,长老第一问,并非问责慕思衍,而是问责于他。
他心底骤然一慌,仓促拱手应答:“……戒律严禁私自下山,弟子知晓。”
“你知晓,却依旧擅违。”大长老目光沉沉,语气淡漠却极具分量,“近日山门并无下山法旨,无任务委派,无事务差遣。你借采买灵材为由,私自遁下山门,擅离修行职岗。”
“此为第一错。”
林清和喉间一紧,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大长老继续缓缓开口,字字清明,句句公正:
“你下山之后,不查市井乱象,不巡山下结界,不办宗门诸事。反倒隐于暗处、窥探同门、私录是非、挟私臆断,只为寻慕思衍过失、攒告状凭据。”
“同门之间,当以包容规劝为先,而非私查暗窥、罗织是非、蓄意构隙。你心执偏见,私断正邪,以己之道心,强缚他人之行止。”
“此为第二错。”
两道过错,清晰严明,桩桩件件,皆落在林清和私自越矩的实处之上。
殿旁其余长老纷纷颔首,眼底皆是了然之色。
此前会审一案,宗门早已定论:赤佑暂无作恶实证,罪无可立,不得随意打杀拘禁,亦不许门下弟子肆意寻衅、偏见排挤。
慕思衍护人有度、行事坦荡,自始至终未曾违逆门规,未曾行过半分逾矩作乱之事。
他修行勤恳、根基稳固、心性端正,近日不过心绪微郁,暂留凡尘散心。
长老们早已默许他短暂留居山下、调息养性,从未有过半分追责召回之意。
反观林清和。
固守刻板执念,心存狭隘偏见,无视师门定论,不听此前告诫。明知不可私下山,依旧擅闯凡尘;明知不可私窥同门,依旧暗中蹲守;明知不可私断是非,依旧擅自评判、罗织罪名、深夜弹劾。
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林清和心头轰然一震,脸色瞬间发白。
他从未想过,自己满心赤诚、自以为的“为正道、为师门、为师弟”,在长老眼中,竟是错处满满。
“弟子……弟子只是忧心师弟道心倾覆,忧心妖物祸乱凡尘,忧心宗门规矩松散……”他仓促辩解,语气已然乱了分寸。
大长老微微抬眼,语气微凉:
“忧心道心?你是忧心他道心,还是执着你一己正邪执念?”
“慕思衍下山多日,不曾荒废修行,不曾滋事生非,不曾偏袒纵恶,不曾败坏门风。日日闲散游历,静心调息,心性愈发沉稳通透。”
“反观你。”
“执相过重、道心狭隘、私念缠身。同门坦荡休养,你却暗怀揣测、暗中窥探、刻意寻过、深夜弹劾。这般心性,何来正道风骨?”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轰然砸在林清和心底。
他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僵立原地,满心的理直气壮、赤诚正义,尽数崩塌碎裂。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正道、护同门、护山门。
却不知,真正迷障道心、执惑太深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弟子……知错。”林清和声音干涩无力,再无半分方才的凛然气势。
大长老眸光沉静,缓缓宣判责罚:
“林清和,无视山门戒律,私自下山,私窥同门,心存执障,搅乱山门视听。”
“罚你禁闭思过三月,面壁清心,褪去偏执狭隘。三月之内,禁足清修,不得出闭关崖半步,静心反省己身道心。”
一句罚令,落定尘埃。
殿中寂静无声,无人反驳,无人求情。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番责罚,公正公允,毫无偏颇。
林清和满心郁结、狼狈难堪,指尖死死攥紧,心底又涩又堵,却只能躬身俯首,恭身受罚:
“弟子……领罚。”
大长老目光再度扫过殿中,沉声补了一句,传遍整座大殿:
“传下师门口谕。”
“慕思衍下山休养,心境安稳,行事有度,无需追责,无需即刻归山。任由其在山下随心调息,待心绪圆满,自行归山即可。”
“此后门下弟子,不得私议、私查、私扰、私断同门是非。各修己道,各守本心,勿以一己偏见,妄断他人正邪功过。再有私自生事、寻衅构隙者,同罪论处。”
口谕落下,彻底断绝了山门之内所有私下揣测、流言非议。
也彻底护住了山下的慕思衍与赤佑这几日难得的凡尘安宁。
……
山下,临江小镇。
夜色温柔,客舍静谧。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夜色微凉与市井残留的烟火气息,轻轻拂动屋内烛火。
慕思衍端坐窗边,指尖轻落桌沿,安静看着跳动的烛火光影。
白日人间闲散的暖意尚在心底,只是傍晚偶遇林清和那一幕,终究在心底留下浅浅阴霾。
他心知林清和必然连夜归山告状,必然会在长老殿前极力弹劾。
今夜过后,山门风声必定四起,非议、问责、召回,恐怕接踵而至。
赤佑立在他身侧,红衣垂落,眼底带着浅淡安抚,轻声开口:
“不必多虑。”
“你行得正坐得端,无错可究。纵使他刻意罗织是非,也无从构陷你半分。”
慕思衍微微抬眸,眉眼清宁,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惧追责,只是怕山门强行下旨召回。”
“难得几日凡尘安稳,我想再多留几日。”
他贪恋的从不是市井繁华,而是这几日无规无束、无争无扰、只有彼此相伴的平凡朝夕。
赤佑望着他眼底浅浅的期许,心底温软,轻声应道:
“无论山门如何传旨,我都陪你。”
哪怕即刻归山风波迭起,哪怕此后正邪对立再无宁日,他亦相随左右,不离不弃。
二人静坐屋内,安然等候山门消息。
一夜安然无讯。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三日时光悄然流逝。
预想中的问责法旨、召回诏令、师门斥责,从头到尾,半点未至。
青云山门平静无波,没有半分风声传来。
山下小镇,依旧烟火温热,朝夕安稳。
这三日里,二人抛开所有顾虑,彻底沉心享受凡尘闲日。
去了城南旧书巷,翻遍街边旧摊古籍,拾得两本残破的凡间诗集;
逛了西头花灯铺,看匠人手工扎制各色花灯,流光精巧;
晨起吃街边早点,暮时坐河畔吹风,闲时逛市井小摊,倦时归舍静坐闲谈。
日子平淡细碎,温柔安稳,一如寻常俗世情侣。
直至第三日傍晚,一道温和的师门传讯灵符轻轻落至慕思衍掌心。
灵光温和,不带半分威压,无斥责,无问责,无催促。
只有寥寥几句口谕:
【汝下山静心调息,行事有度,无需急归。任由随心休养,待心境圆满,自行返山即可。林清和私下山窥伺、执障扰心,已罚禁闭三月,门下不得再私议尔事。】
短短几行字,温和公正,坦荡清明。
慕思衍捏着灵符,微微怔住。
他预想过山门问责、预想过强行召回、预想过非议缠身,却唯独没有预想过这般结局。
师门非但没有罚他、没有逼他归山,反倒查清始末,一眼看穿是非曲直,反罚了告状的林清和。
赤佑俯身靠近,目光落在灵符字迹之上,眸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随即漾开温柔笑意:
“看来,你的师门,终究是明事理、辨是非的。”
慕思衍垂眸看着掌心灵光,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彻底尽数散开。
原来世人偏见缠身、同门执障深重,可上位者公道清明,从不偏听偏信,不被狭隘正邪论裹挟。
他们允许他随心休养,认可他的坦荡本心,看穿林清和私执臆断的过错,一力压下山中所有流言纷争。
一场蓄势待发的山门风波,就这般无声无息、温柔落幕。
慕思衍唇角极轻地扬起一抹清浅笑意,眉眼舒展,彻底卸下所有顾虑。
“原来……不必急着回去。”
他抬眸看向身侧赤佑,眼底盛满暮色温柔,轻声道:
“那我们,便好好把剩下的人间朝夕,慢慢过完。”
不用惧流言,不用怕追责,不用躲窥探。
山门将风波自平,为他们护住了这一方凡尘安宁。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人间温柔恰好,身旁之人恰好。
俗世朝夕难得,此后几日,只余安稳相伴,风月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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