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终日云海漫卷,万顷雾霭将一座座琼台殿宇轻轻包裹。
自归山之后,慕思衍的日子重归往日的节律。每日打坐吐纳,批阅宗门卷宗,指点门下弟子修行,一切看去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唯有腰间那一枚墨青灵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凡尘那一段旧事并非幻梦。素白的仙绳束住玉身,玉面流转着妖族独有的流云暗纹,行走坐卧之间,会漾开几不可察的微凉重量。衣袍垂落,将它大半遮掩,外人只能瞥见一角温润墨色,只当是寻常修士随身佩戴的饰玉,不会多想分毫。
白日修行,他尚能凭道心压住心底翻涌的惦念。等到夜深人静,院落之中只剩竹影风声,指尖触碰到腰侧玉面,千里之外那道红衣身影,便会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他不知道红枫妖山此刻是何种光景,不知道赤佑是否依旧立在崖头遥望云海,不知道漫山如火的红叶,是否正随风簌簌飘落。二人相隔万水千山,没有书信,不得相见,仅有这一块玉留存着昔日临别话语。
这一日午后,天光柔和,云流缓慢。
静衍居的院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藏经阁的守阁长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灰布道袍,气质沉静,不掌刑罚,不涉宗门权斗,一生只与古籍残卷为伴,在宗门之中素来地位超然。老者手中捧着一卷用暗色锦帛层层包裹的旧书卷,书卷边角磨损严重,锦帛上落满沉淀的岁月尘灰,外层没有题写任何名目。
“慕尊。”守阁老者声音平缓,不见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阁中一处封存百年的秘库,昨夜梁木朽坏,屋顶漏下露水,打湿了一批旧档。其余卷册尚可修补,唯独这一卷,书页朽脆,阁中弟子无人敢贸然拆解翻阅。此卷记述千年前仙妖交战的零散旧事,没有题名,来历模糊,阁中想来,你的修为与阅历最适合勘校梳理,便托我送来,劳烦你抽空过目。”
慕思衍抬手推开院门,白衣临风,神色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多余情绪。目光落在那卷残破的卷宗之上,锦帛包裹之下,隐约透出泛黄纸页的气息。
“长老客气,分内之事。”
他侧身,请老者入院落座。
石案之上,清茶斟好,水汽袅袅升起。守阁长老并未多做逗留,没有提起下山的经历,没有半分旁敲侧击,只反复叮嘱,卷册纸页腐朽,翻阅之时务必小心,切莫直接撕裂纸页。交代完毕,老者便起身告辞,转身消失在竹影云海之间。
院落重归安静。
院中竹影摇晃,日光穿过枝叶,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斑。
慕思衍垂眸看向案上那一份锦帛包裹的残卷。
宗门秘库之中的卷宗,大多是寻常修士没有资格触碰的史料,记载着千年前许多被岁月掩埋、渐渐被后世淡忘的过往。许多旧事,或是太过惨烈,或是牵扯难言的纠葛,便被封存入秘库,极少现世。这一卷更是特殊,通篇没有卷名,不见落款,连最初的编撰之人都无从考证。
他缓步落座,指尖轻轻拆开外层褪色的锦帛。
锦帛一层层摊开,里面露出泛黄发脆的古旧书页,纸张薄而干枯,不少边角已经碎成细小的纸屑,墨色历经千年岁月,部分字迹模糊褪色,需要凝神细看,才能够辨认出只言片语。
卷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题名。
慕思衍指尖微微一顿,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异样,他敛了心神,指尖极轻,小心翼翼掀开残破的纸页。
开篇所记,是千年前那场席卷整片大地的仙妖大战。
文字零碎断续,不是正统宏大的战史,更像是某位亲历者随手记下的见闻手记。一页页残破纸页翻过,破碎的字句一点点拼凑出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书中记述一支栖息于枫林群山之中的妖族部族,族群性情偏于守静,不主动滋扰凡人地界,只求固守一方山林,安度年岁。可时代洪流倾覆,仙妖大战席卷四海,战火不会因为一族安分便手下留情。
仙门联军挥师攻入枫林群山,烈火焚遍千重林木,鲜血浸透山石泥土。部族多数妖众战死沙场,老弱尽数罹难,整支族群近乎覆灭。
战火熄灭之后,整片枫林故土沦为焦土,唯有一名尚且年幼的狐妖,于尸山火海之中侥幸存活,孤身留在满目疮痍的故土之上。
手记断断续续往下记述,写那只幼狐在废墟之中长大,亲眼见证同族消亡,看多了仙门不问善恶、斩妖除邪的杀伐,心底生出厚重的隔阂。他拥有得天独厚的妖力,却极少向外张扬,常年独守空山,不轻易与外界往来。
读到此处,慕思衍的指尖停在泛黄纸页之上,久久没有翻动。
文字之中描摹的性情、身世、故土,桩桩件件,尽数对应赤佑。
过往许许多多想不通的碎片,在此刻全部串联到一处。
明白了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孤寂来自何处,明白了他明明拥有强大妖力,却处处退让隐忍的缘由。千年前那场焚山战火,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之中。
他看似随性洒脱,可心底裹着千年前留下的伤疤。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那般克制,那般小心翼翼。明明心动汹涌,却依旧甘愿退回到云海相隔的远山,不愿将自己的劫难,将妖族的身份,化作枷锁,套在慕思衍的身上。
腰侧的墨青灵玉安安稳稳垂着,玉身冰凉沉静,没有半点异动。
不会发烫,不会发光,更不会生出什么奇异共鸣。只是静静悬在衣袍之下,安静承受衣带摩擦。
方才读阅残卷而生出的种种心绪,只存于慕思衍自己的心底,半点传不到千里之外。
心口沉沉的,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纸上一笔一划,皆是千年前血淋淋的过往,他独自坐在寂静院落,无人可以诉说。
千里之外,红枫妖山。
漫山红叶如火,山风卷着无数红色叶片漫天飞舞,簌簌落满整片山崖。
赤佑正立于往日常待的云崖之边。
这些时日,他大多时候都在此处静立,遥遥望向青云的方向。没有什么心神感应,他无从知晓此刻慕思衍正在翻看怎样的文字,无从察觉那边发生的一点一滴。世间山海阻隔,便是实实在在的隔绝。
他只守着自己的一方空山,守着满山起落的红叶。
只是今日,心底莫名浮起一缕惶然。那是源于自身记忆翻涌带来的不安,并非来自远方的信号。千年前族群覆灭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盘旋往复。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细说过自己的来历,那些尸山火海的记忆,是他千年来独自掩埋的秘密。
他隐隐会想,倘若有朝一日,慕思衍知晓了全部过往,又会是何种态度。是同情,是忌惮,还是生出隔阂。
念头辗转,挥之不去。
红衣猎猎翻飞,赤佑的手缓缓抚过袖中另外一块玉胚。
这是成对的两块,一块他留给慕思衍系在腰间,一块自留。唯有他这边消耗妖力,才能将话语封入,送入对方腰间那枚玉内。慕思衍那一方,只可收听,不能回传。
他指尖悬在玉胚之上,有一瞬想要留下一段话,想问一问,若是看见那些不堪的前尘,你会如何。
可指尖终究缓缓收回。
他已然许诺不去打扰对方在青云的修行与处境。贸然存入言语,玉中传出声响,若是被旁人恰巧听见,便是灭顶的祸事。
千般疑问,万般心绪,尽数压回心底。
脚步抬起,又重重落下。
纵然心中万般牵挂,他依旧不能踏向青云。一旦他踏足那片仙山结界,便是将利刃直接递到旁人手中,将慕思衍拖入无穷是非。
山风卷过红叶,一片片落在他肩头衣摆。
崖顶只有他一人,漫山枫林做听众,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
“那些尘封旧事,最好永远不要被你看见。”
无人应答,唯有满山红叶萧萧而落。
青云山,静衍居。
慕思衍依旧坐在石案之前,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的纸页。
腰间灵玉依旧冰凉,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他清楚,无论自己心中翻涌多少感触,都传不到红枫妖山。这块玉只能被动等候,等候某一日,赤佑愿意耗费妖力,将新的话语封存进来。
山海相隔,连一句安抚,都无从送达。
日光慢慢偏移,竹影缓缓移动。
残卷记载的旧世,撕开了仙妖恩怨被掩盖的一角。千年前的旧事,并不只是泛黄故纸堆里的故事。
那些血海与伤痛,依旧延续到现世,缠绕着他与赤佑二人。
宗门秘库之中,一卷无名残卷现世,看似只是一次偶然的器物损毁,可谁也不知道,这份被翻出的过往,往后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仙门对于妖族固有的偏见,千年前留存下来的仇恨,不会随着一卷残卷被阅读就轻易消解。
慕思衍缓缓合上那本无名残卷。
他望着天边翻涌不停的云海,心中已然清楚,平静的时日,恐怕快要走到尽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