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天光澄澈,山风穿廊而过,扫尽大殿之内残留的肃穆戾气。
议事殿的争执彻底落定。
满堂长老的沉默与放任,是妥协,也是疏离。自今日起,慕思衍在青云,看似依旧是地位超然的尊长,实则早已与千年固化的正道体系,划开了一道无可弥合的鸿沟。
他坦然承受,毫无悔意。
步履从容踏出殿门,白衣立于云阶之上,眉目清冷淡然,方才面对长老辩驳的锋利气场尚未散尽,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沉敛压迫。
视线抬落一瞬,精准锁定廊下阴影里立着的少年身影。
檐角清风微动,拂起少年素色衣摆。
赤佑静静立在那里,身姿清瘦干净,是全然无害的寻常修者模样,无半分妖息,无半点异类轮廓。方才整场针锋相对的辩驳,字字句句入魂,让他心底千绪翻涌,余温迟迟未散。
他眼底还凝着浅浅的动容与酸涩,眸光柔软,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怔然。
是从未有过的、被人全然偏护、当众立誓守护的惶然与温热。
他本想悄然来,悄然听,悄然退。
不想扰他,不想累他,只想默默看着他,便足矣。
却没想,终究还是被他撞破行踪。
四目相对的刹那,廊下气氛骤然沉静。
以往相处,慕思衍多是温柔体恤,分寸妥帖,事事顺着他的心意,顾着他的忐忑,怜着他的孤苦。
可此刻,经历过大殿与众长老硬刚、公然逆了整个宗门道统之后的慕思衍,褪去了所有温和迁就。
眉目微沉,气场凛冽,步步朝着廊下走来。
长阶玉石微凉,白衣落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不疾不徐,却稳稳锁死了前方少年所有退路。
赤佑下意识站定,指尖微敛,心底那点尚未平息的暖意里,悄悄升起一丝微弱的局促。
他少见这般强势冷沉的慕思衍。
不等赤佑开口,那人已然走到他身前。
咫尺之距,光影相隔。
慕思衍垂眸看着他,漆黑眼眸深不见底,没有半分笑意,清冷的眉眼压着浓重的占有欲与不容置喙的笃定。
“一路跟来的?”
他开口,声线低沉微凉,褪去往日温柔,带着不容辩驳的强势。
赤佑轻轻颔首,声音很轻:“我……”
话音未落,便被他径直打断。
无需解释,无需致歉,无需小心翼翼的揣测与退让。
慕思衍眸光沉沉,牢牢锁着他眼底残存的酸涩与动容,一字一句,气场凛冽,霸道直白。
“你无需不安,无需愧疚,更无需躲在暗处,听我为你争公道。”
“我说过护你,便不是随口温存的空话。”
从前他隐忍克制,温柔拉扯,是怕自己身份牵绊,怕宗门风波压身,怕一时冲动,反而给赤佑招来更多祸端。
可今日大殿对峙过后,他彻底想通。
顾忌太多,束手束脚,只会让这人千年依旧孤苦,岁岁依旧退让。
他身为青云尊长,手握权柄道行,立于正道之巅,本就有能力、有资格,偏护一人,逆尽世俗。
“方才殿内所言,不是一时意气,不是争辩情急的搪塞。”
慕思衍微微俯身,逼近他身前,距离压得极近,强势的气场尽数笼罩下来,将少年单薄的身影完完全圈在自己的光影之下。
周身风息凝滞,所有温柔尽数收敛,只剩独属于他的偏执护短。
“从今日起,我的道理,只分善恶,不分仙妖。”
“天下修士信的是史书典籍,我信的是你。”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赤佑抬眸望着他,心口轻轻发颤。
他方才偷听全程,深知他为了这句话,顶撞满堂长老,逆了千年道统,扛下了满身风波与非议。
他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本能的顾虑与退让:“你何必如此……宗门待你恩重如山,千年道统根深蒂固,你这般公然相悖,往后宗门会忌惮你,天下修士会非议你,你的路——”
“我的路,我自己定。”
慕思衍骤然截断他的话,语气强势决绝,不容他半分推辞。
“旁人如何看我,宗门如何待我,天下如何非议我,与我无关。”
“我修行半生,不求万世盛名,不求宗门高位,不求世人称颂。”
“我只求护我想护之人,守我心中之正。”
他抬手,指腹精准扣住赤佑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微微抬着少年的脸,让他避无可避,只能直直望着自己。
眼底沉沉,皆是偏执霸道的认真。
“你听清楚,赤佑。”
“千年旧案如何定论,我不在乎。仙门如何粉饰功德,我不在乎。世人如何定义正邪,我亦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
“你受了千年冤屈,受了千年唾骂,受了千年孤苦,无人替你喊冤,无人替你撑腰。”
“那从今往后,我来。”
字字落地,铿锵霸道,没有半分温柔妥协。
赤佑被他扣着下颌,呼吸微滞,眼底层层温热翻涌,怔怔看着眼前气场凛冽、全然护短的人。
从前的慕思衍,是温柔体贴、事事顾他情绪。
此刻的慕思衍,是强势偏执、为他逆尽天地。
“你不必再处处退让,处处避嫌,不必再怕连累我,不必再藏着自己的委屈独自熬。”
慕思衍眸光更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宠溺。
“旁人不敢得罪仙门,我敢。”
“旁人不敢质疑先辈,我敢。”
“旁人不敢护你这满身污名,我敢。”
“整个天下正道要与你为敌,那我便站在你的身前,替你挡尽千军万马。”
“青云是我的师门,可你是我的私心。”
“师门道义我守,但唯独你,我偏护到底,无理可讲,无规可循。”
这是他今日对峙满堂长老、挣脱千年桎梏之后,给自己、也给赤佑的最终定论。
正道大义可守,世俗规矩可遵。
但心上人,凌驾所有规矩大义之上。
赤佑眼底彻底漫起水光,千年从未有人这般待他。
世人皆以规矩论对错,以种族分善恶,唯独慕思衍,为他打破所有规矩,推翻所有定论,不讲道理,只讲偏护。
他喉间微哽,轻声道:“这样……太不值。”
“不值?”
慕思衍低笑一声,笑意冷冽强势,带着一丝独属于他的偏执。
“我慕思衍的取舍,轮不到旁人评判值不值。”
“我觉得值得,便是值得。”
他指尖微微收紧,扣得更稳,目光灼灼,强势落定最终的底线。
“记住今日。”
“往后无论谁在你面前论正邪、谈道统、搬仙规,你无需忍,无需退,无需解释半分。”
“受了委屈,便记着。受了欺凌,便等着。”
“所有账,我替你一一清算。”
“千年亏欠你的,世人亏欠你的,仙门亏欠你的——”
“我倾尽一生,尽数替你讨回来。”
廊下长风静静拂过,卷动两人交叠的衣袂。
青云山巅万丈仙气、千年规矩、万古正道,在此刻,尽数沦为陪衬。
白衣尊长气场凛冽,强势偏执,护怀中少年,逆尽世俗万千。
赤佑望着他深沉笃定的眼眸,心底千年冰封的寒凉,彻底被这霸道滚烫的偏爱,融化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
这人不是一时心动、一时怜悯、一时心软。
是明知前路万丈风波,依旧选择执他之手,弃尽世俗,偏护一生。
万般正道,不及一人。
千般规矩,不抵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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